光是冷的。
林晚晴没料到会这样。她以为光是暖的,像小时候母亲拉开窗帘时洒进来的那种,带着尘埃在空气中跳舞的温柔。可这里的光没有温度,苍白得像未冲洗的胶片,一层层从前方涌来,无声地推着他们往前走。
她牵着谢临渊的手。另一只手抱着婴儿。
三个人影在虚空里缓慢移动,脚步踩不到实处,像是行走在尚未凝固的梦境边缘。四周漂浮着零碎的世界——半截公交车悬在空中,前轮朝下,后半截却歪向左侧,仿佛时间在它坠落途中突然被人按了暂停。车窗里,乘客的脸凝固在惊恐的瞬间,嘴巴张着,一只手还抓着扶手,另一只手伸向空中的药瓶,永远够不着。
雨滴静止在半空,水晶般剔透,每一颗都折射出扭曲的街景:倒塌的广告牌、烧焦的婚纱店招牌、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站在路口,背影单薄。林晚晴认得那条裙子,是她十岁生日那天母亲送的。
她没停下看。
她只是握紧了婴儿的小手。
那孩子掌心温热,脉搏微弱但确实存在,一下一下,贴着她的指腹跳动。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就在三人走过一段断裂的天桥残影时,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
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又像谁在梦里呢喃。
林晚晴脚步一顿。
谢临渊也停了。他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松动,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底下深埋的光。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点笑意确确实实爬上了眼角。
“他认得我们。”林晚晴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这脆弱的宁静。
谢临渊点头,目光落在婴儿脸上。“他在记住。”
林晚晴的心猛地一缩。
记住什么?记住他们的手?记住他们的温度?还是记住……他们每一次走向毁灭的方式?
她没再问。她只是重新迈步,三人再次向前。
光越来越亮,通道尽头隐约浮现一扇门——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代码构成,银蓝色字符如河水般在表面流淌,不断重组、刷新,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就在这时——
空间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而是一种从内里撕裂的颤动,仿佛整个世界被人用指甲狠狠刮过玻璃。林晚晴耳膜刺痛,眼前景象瞬间扭曲,漂浮的街景碎片开始旋转,静止的雨滴崩裂成细小的数据颗粒,簌簌落下。
地面裂开。
一道幽蓝的墙从虚空中升起,字符飞速滚动:
LWQ-D02同步中…
检测到异常锚点——S-11(谢临渊)
标记为高危变量,执行清除协议
林晚晴瞳孔骤缩。
“谢临渊”三个字亮起猩红边框,下一秒,数道银白色锁链从代码墙底部窜出,如同活蛇般扑向他脚踝。
他反应极快,猛地拽她后退,可锁链更快。
“砰!”
他被狠狠拖倒在地,黑袍撕裂,肩胛撞上一块悬浮的水泥残片,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闷哼一声,没松手,仍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别过来!”他低吼,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带他走!现在!”
林晚晴本能地抱紧婴儿,后退半步。
锁链已经缠上谢临渊的小腿,越收越紧,金属般的链条嵌入皮肉,渗出血丝。他的旧伤开始崩裂——手臂上那些刻着日期的刀痕,一道接一道,像被无形的手重新划开,鲜血涌出,却在离体瞬间化作红色符文,在空中组成一道短暂的屏障,挡下第二波锁链。
可屏障只撑了两秒。
更多锁链从四面八方袭来,缠住他的腰、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往代码墙的方向拖去。
林晚晴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逃?还是救?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第一次,火场,她转身就跑,身后是他喊她名字的声音,被火焰吞没。
第四次,地铁站台,她跳上列车,车门关闭前,看见他被机械臂钉在墙上。
第七次,镜界深处,她听见他咳血的声音,却咬牙继续往前走,因为她以为——只有她能完成仪式。
每一次,她都先放手。
每一次,她都以为那是唯一的路。
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低头看怀里的婴儿。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左瞳金,右瞳黑。
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催促,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像在说: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我也知道你还能做什么。
他小小的手突然抬起,攥住了她的衣角。
攥得很紧。
林晚晴呼吸一滞。
她抬手,骨笔从掌心浮现,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毫不犹豫,笔尖划过左臂,鲜血喷涌而出。
她将血滴在婴儿掌心的标签上。
“母体权限,激活。”
“嗡——”
标签骤然亮起,LWQ-D02的编号扩散成环形符文,光芒扫过四周,所有漂浮的碎片瞬间凝固,连数据流都停滞了三秒。
就是这三秒。
她冲了出去。
可还没靠近谢临渊,一道新的锁链从上方劈下,抽中她肩部,力道之大让她整个人腾空翻转,重重摔在一片碎裂的玻璃残影上。锋利的边缘割破后背,血立刻浸透衣料。
“林晚晴!”谢临渊怒吼,声音里有她从未听过的恐慌。
他拼命挣扎,锁链越收越紧,嵌入皮肉,鲜血顺着链条往下淌,在空中化作燃烧的符文,冲击着系统逻辑。他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刀身漆黑,像是用凝固的夜色打造。
他抬手,刀刃横过手腕。
“不——!”林晚晴嘶喊。
可他已经割了下去。
鲜血喷洒成弧,如红绸般在空中展开,瞬间点燃,化作一片燃烧的符文之网,炸开周围三道锁链。他借力翻身,膝盖顶地,抬头看她。
血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在虚空中拉出细长的红线。
他看着她,笑了下,嘴角溢出血丝。
“这是最后一次……让你看见我流血。”
林晚晴爬起来,踉跄着冲到他身边。
锁链仍在收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苍白如纸。她跪在他身旁,十指抵住缠绕的锁链接口,鲜血顺指尖流入代码缝隙。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半尺。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雪松气息。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额角滚落的汗,看见他唇边未干的血。
“你是不是又瞒了我什么?”她声音发抖,“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受伤?为什么系统认得你?为什么你记得所有轮回?”
谢临渊没躲。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让人心疼。
“我只记得每一次……”他嗓音沙哑,“你都先放手。”
林晚晴浑身一震。
“第十次,你在火里烧了我的名字。”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第九次,你把我推下塔。第八次……你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可这次不一样!”她猛地抓住他肩膀,指甲陷入皮肉,“我回来了!我画了自己!我选择了留下!这不是轮回,这是选择!”
“那就别放手。”他轻声说,闭上眼,任由锁链收紧,勒进骨头里,“这次,别再丢下我。”
林晚晴眼眶发热。
她没哭。
她只是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他唇上。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谢临渊猛地睁眼。
瞳孔由灰转深,像是沉睡的火被重新点燃。他看清是她,嘴角微微扬起,抬手抚过她染血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湿意。
“傻女人。”他哑声说。
两人十指交扣,共同将血注入锁链接口。
鲜血交融,在代码缝隙中奔涌,符文逆向燃烧,锁链开始崩解,一节节断裂,化作灰烬飘散。
数据洪流倒卷,婴儿悬浮空中,标签光芒大盛,照亮通道尽头。
那扇由流动代码构成的金属门缓缓显现,表面浮现出无数交错的手印与血痕,像是无数人曾在这里试图推开它,却最终倒下。
林晚晴扶起谢临渊。
他脚步虚浮,靠在她肩上,呼吸沉重。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两人一步一步,走向大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们没停。
“我们不是工具。”谢临渊低语。
“我们不是画中人。”林晚晴接话。
“我们不是命运的养料。”两人齐声说。
双手同时按上门扉。
“咔——”
门内传来机械运转声,接着,一道熟悉女声响起,平静,冷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是苏九卿。
门轰然开启。
强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一切。
林晚晴最后的感觉,是谢临渊的手仍握着她的。
然后,世界白了。
光中,婴儿缓缓睁开双眼。
左瞳金光流转,如晨曦初照。
右瞳漆黑如渊,似永夜未明。
瞳孔倒影中,画面清晰浮现——
十幅场景,依次闪现。
第一次,他们跪在祭坛前,十指交扣,触向同一扇门。
第二次,她在火中回头,他倒在血泊里。
第三次,他抱着她尸体大笑,头顶钟声敲响十三下。
第四次,她亲手将骨刀刺入他心脏,泪流满面。
第五次,他撕开胸膛,取出心脏放入祭坛,她跪地嘶吼。
第六次,她抱着婴儿走入光中,他化作灰烬随风而散。
第七次,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下所有锁链,笑着闭眼。
第八次,她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身影逐渐透明。
第九次,她将他推进门内,独自留下对抗系统。
第十次,他们十指交扣,跪在祭坛前,她背影沾满血污,他手垂落身侧,已然断气。
每一次,门后皆是强光。
每一次,他们都以为——这是第一次。
画面定格在第十次跪拜的瞬间。
当前时间线的婴儿,在强光中轻轻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