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的手指还按在相框边缘,指尖压着那行打印体的小字:【拍摄日期:2035.04.12】。
她盯着谢临渊左臂上揭开的伤口。
布条被他亲手解开,血糊了一手。底下不是新鲜撕裂的皮肉,是一道早已结痂、泛白发硬的旧疤——位置分毫不差,形状也一样,像一把歪斜的刀子横在动脉上方。那是她划的。十年前,在母亲实验室的密室里,用骨笔割开掌心,又划过他的。双生血印协议启动的证明。
可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而今天,他手臂上的“新伤”才刚流血不到十分钟。
她脑中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断了。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米色长裙,站在海边,笑得自然。谢临渊看着她的眼神,是林晚晴从未见过的温度。不是隐忍,不是克制,不是藏在眼神深处的痛,而是完完全全地活着,像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你早就活过未来?”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临渊靠在门框上,头低垂着,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他没抬头,只是缓缓点了下。
“每一次轮回,我都比你早醒一步。”他说,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屋外夕阳正沉,光线穿过蒙尘的窗格,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金粉,又像灰烬。空气里有旧木头腐朽的味道,混着一点潮湿的霉气,还有面碗里飘出的最后一丝热气——葱花香,牛肉味,汤面上的油花已经凝成一圈圈淡黄的膜。
林晚晴后退半步。
脚跟撞到茶几。
面碗一晃,热汤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烫了一下。
她没躲。
“所以那些夜晚……”她开口,声音开始发抖,“你替我挡药剂,陪我翻档案,在我崩溃时抱住我……都是因为你‘知道’我会那样反应?”
她盯着他。
“你早就看过我哭多少次,死多少回。是不是连心疼,都是排练好的?”
谢临渊猛地抬头。
他眼底布满血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紫,可那一瞬间的眼神,却像烧起来的火。
“可每次见到你,心还是会痛!”他嘶吼出来,声音撕裂了屋里的寂静。
他猛地掀开左臂的衣袖。
整条手臂裸露在昏黄的光里。
疤痕纵横交错。
一道深疤横贯手背——第九次轮回,她在失控中挥出骨刀,他扑过来挡下,刀刃直接削进骨头。
肘部有一处凹陷,皮肤塌下去一块——第四次轮回,地下城崩塌,他把她推出爆炸区,自己被压在金属梁下三小时,直到系统判定死亡才被拖走。
肩胛骨附近有烧灼的痕迹,边缘发黑——第六次,他为她引开追兵,被高能电弧击中背部。
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割痕——第一次轮回结束那天,他跪在雪地里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用碎玻璃划开自己的动脉,想随她一起消失。
每一道疤,都对应一次她的死亡。
每一次,他都死了。
每一次,都是为了她。
林晚晴僵在原地。
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慢慢蹲下身,膝盖碰到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上他手臂上的疤痕。
触感粗糙,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坏死,摸上去像老树皮。
就在她指尖触到那道手背上的深疤时——
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画面。
雪地。无边无际的白。她躺在他怀里,眼睛闭着,唇色发青。谢临渊跪着,抱着她,喊她的名字。没人回应。他仰头,对着天空嘶吼,声音沙哑到破裂。雪落在他脸上,融成水,混着泪流进嘴角。
画面一闪。
镜界边缘,深渊之下漆黑一片。她被推上安全平台,回头时,只看见他跳下去的背影。风卷起他的衣服,他没回头。
再闪。
废墟之中,锁链贯穿他的胸膛。血从嘴里涌出来。他躺在地上,手指还在动,艰难地够向控制面板。最后一秒,他按下了终止按钮。屏幕上显示:【协议中断】。
最后。
第十一次轮回的尽头。他躺在瓦砾堆里,手里攥着她掉过的发卡——蓝色蝴蝶结,边角已经磨白。他嘴唇动着,没声音。可她读得出来。
“别信我,信你自己。”
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炸开,像一场迟来了十次的葬礼。
她终于明白。
他不是命运的共谋者。
他是那个比她更早醒来的人。
是那个一次次看着她死,却无力阻止,只能在下一次轮回中拼尽全力去救她的人。
是那个明明可以放弃,却始终选择回来的人。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
相框从手中滑落,啪的一声轻响,照片朝下盖在地板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划开他的掌心,曾推开他,曾在无数次轮回中把他当成敌人。
可他每一次都回来了。
哪怕她杀了他,他也回来了。
泪水突然涌上来,毫无预兆。
她没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以为你是操控这一切的人……可你才是那个……一次次把我从画里拉出来的人。”
她抬起头,想看他。
可谢临渊已经撑不住了。
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想扶她,可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她面前。
额头抵在地上,呼吸急促得像风箱。
“我……”他喘着气,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林晚晴立刻扑过去,抱住他肩膀。
“别说话,别动。”她声音发抖,“我在这儿。”
他靠在她怀里,身体冷得吓人。
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失血过多后的虚脱。
她用婚纱残片重新包扎他手臂,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可当他旧疤被布条压住的瞬间,他还是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
她停住手。
“疼?”她问。
他没睁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进他夹克内袋。
摸出一只小药瓶。
标签已经模糊,但能看出是SR-901的稳定剂。
最后一支。
她拔掉瓶塞,捏开他下巴,把药液一点点喂进去。
他吞咽困难,药顺着嘴角流出来,滴在她手背上。
她没擦。
等药喂完,他呼吸稍微平稳了些,眼皮颤了颤,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
“为什么……”她低声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睁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聚焦在她脸上。
“说了……你会信吗?”他声音极轻,“每一次你醒来,都不记得我。我如果说……你会以为我是疯子。”
“可你记得一切?”
“每一次。”他闭了下眼,“你死的方式,我说过的话,你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我都记得。”
“那你恨我吗?”她声音轻得像风,“恨我一次次杀了你?”
他忽然抬手,指尖蹭过她眼角。
那里有泪,刚流下来的。
他替她抹开了。
“若这是新牢笼……”他喘了口气,才说完,“我愿陪你再破一万次。”
她说不出话。
只能抱紧他。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夕阳的光渐渐暗了。
面碗里的热气彻底散尽。
突然——
地面裂缝中,符文骤然亮起。
猩红的光,一闪,再闪,频率急促,像心跳。
林晚晴猛地抬头。
婴儿的啼哭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从墙里钻出来的,一声接一声,清亮又执拗,穿透老宅的死寂。
她猛然回头,视线扫过餐桌。
相框不知什么时候翻了过来。
照片变了。
不再是谢临渊和陌生女人的合影。
而是一张全新的画面。
她身穿血色婚纱,背对镜头,站在海边悬崖上。长发被风吹起,裙摆染血,脚下是翻滚的浪涛。她抬起一只脚,似乎下一秒就要跃下深渊。
拍摄时间未知。
可那身影,分明就是她。
林晚晴浑身僵住。
她慢慢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窗户。
窗外暮色沉沉,庭院荒芜,杂草齐腰。梨树还在,枝干扭曲,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一道人影静静立在树下。
穿着血色婚纱。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那人缓缓转头。
面容与她完全相同。
可眼神空洞,像死水,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
嘴角却勾起一丝微笑。
不是笑给她看的。
是笑给命运看的。
双重视线隔窗交汇。
屋内的林晚晴瞳孔震颤,呼吸冻结。
窗外的“她”面无表情,宛如一尊雕像。
时间仿佛凝固。
突然,虚空之中,血色数字悄然浮现:
09:59:59
数字悬停在两人之间,倒映在玻璃上,与两张相同的面孔重叠。
屋内,谢临渊的手指微微抽动。
他挣扎着想抬手,想抓住她的衣角。
指尖刚触到她裙摆的边缘,却只抓到一片虚影般的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