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像一块被巨力撬起的玻璃板。林晚晴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裂痕边缘,骨头撞上硬物的钝痛从腿骨直冲脑门。她没叫,也没动,就那样跪着,手掌摊开压在镜面上,任由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一滴。
又一滴。
落在镜面,没有燃烧,没有炸裂,甚至连一丝白烟都没冒。只是洇开,像墨滴进水,缓慢地、无声地扩散成一片暗红。
她盯着那片血迹,耳边突然响起无数个声音——是她的声音,在低语,在质问,在哭,在笑。
“如果爱是陷阱……那我究竟为何而战?”
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整条长廊却猛地一震,四周漂浮的画框齐齐转向她,像被惊醒的眼睛。
那些画框里映出的画面开始转动。
不是完整的影像,是碎片。
一间产房,灯光昏黄。一个女人背对着镜头,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动作温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可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下一幅:地下室。墙壁贴满画纸,全是同一个婴儿的脸,每一笔都精准到毛孔。角落里堆着空药瓶,标签模糊,只看得清“SR-901”。
再下一幅:她自己。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画笔,一笔一笔描着那张脸。眼神死寂,嘴角却挂着笑。窗外是雪,她画了整整七年。
林晚晴猛地闭眼。
可画面还在脑子里转。
她知道那是她若接过那个婴儿后的人生。
她会疯。
她会变成新的“老师”。
用爱当锁链,把那个由她意识凝结出来的“女儿”关进永恒的轮回里。
“所以……”她缓缓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谢临渊,“你也预见了这一天,对吗?”
谢临渊没动。
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影子被地底渗出的猩红微光拉得很长,横贯整个镜面,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知道。”
林晚晴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是那种终于确认最坏猜想时,才会有的、近乎麻木的笑。
“那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我会因为‘想当母亲’而堕落?像前三次那样,把自己变成新的执笔人?”
谢临渊摇头。
“我不信命定。”他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只信选择。”
“选择?”林晚晴猛地站起身,踉跄一步才站稳。她逼近他,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那你选过多少次?在我疯掉之后,在我把她关在地下室七年之后,你还敢回来?你还敢看我一眼?”
谢临渊没退。
他看着她,眼神剧烈震动,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抬手,一把撕开自己的衣领。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响。
露出的不只是皮肤。
是他整个胸膛上那道深陷的疤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像被刀反复割过。而在这道主疤周围,密密麻麻刻满了日期,横竖交错,像一张写满死亡记录的碑文:
**2013.04.07**\
**2025.08.19**\
**2031.11.03**\
……
林晚晴瞳孔骤缩。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日期——
第一个,是SR-901首次注入她体内的日子。
第二个,是她第一次在教堂台阶上拔出骨刀,刺穿自己心脏的日子。
第三个,是她在第七次重启中,亲手烧毁所有画作,然后抱着“女儿”跳下高楼的日子。
“每一次重启……”谢临渊声音沙哑,“我都活到了最后。每一次,我都选了你。”
林晚晴后退一步。
撞上了裂开的镜面。
冰冷的触感贴着脊背,可她感觉不到冷。她只觉得胸口发烫,像有团火在烧。
“你疯了。”她喃喃道,“你根本不是人。你是系统的狗,是命运的奴隶,是那个‘老师’用来维持轮回的工具!”
“那你呢?”谢临渊突然反问,声音陡然拔高,“你一次次杀死我,一次次逃走,一次次重来——你又算什么?你比我干净?”
林晚晴僵住。
她想起那些画面——她吊颈,绳结自动解开;她焚身,火焰倒退回火柴头;她跪在教堂台阶上,骨刀从胸口拔出,血流回心脏。
每一次,她都会在最后一刻被拉回来。
不是系统救她。
是他。
谢临渊。
哪怕她杀了他十一次,哪怕她在他尸体上踩过去,哪怕她在他耳边说“我恨你”,他还是会回来。
像一只打不死的鬼。
像一根扎进她命运里的钉子。
“为什么?”她声音发抖,“你到底图什么?”
谢临渊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
指尖很冷。
可那一瞬间,林晚晴却觉得脸上发烫。
她想躲。
但她没躲。
“我图的从来就不是轮回。”他低声说,“是我能看见你活着。”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金属被强行撕裂。
整条长廊猛地一斜,林晚晴差点摔倒,谢临渊一把扶住她胳膊,力道很大,几乎要捏出印子。
她抬头。
看见地底红光暴涨。
三根粗大的机械臂从镜隙深处破土而出,关节嘶鸣,表面覆盖着黑色油污和锈迹,顶端是锋利的抓钳,正迅速抓向悬浮在空中的空白画框。
画框内光影动荡。
婴儿轮廓越来越清晰。
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埋在襁褓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
啼哭响起。
不是普通的婴儿哭声。
是那种穿透耳膜、直击神经的尖啸,带着某种诡异的频率,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她脑子里直接炸开。
林晚晴浑身一震。
这声音——
她听过。
在她七岁那年,母亲临终前,她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梦里就是这哭声,一遍一遍,怎么都停不下来。
“不能让它带走!”谢临渊怒吼,“那是你的一部分!”
“我的一部分?”林晚晴怔住。
“不是血缘的女儿。”谢临渊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那即将被抓住的画框,“是你所有未释放的母性、未说出口的温柔、被压抑的渴望……是你拒绝成为‘母亲’的十年里,一点一点凝结出来的意识聚合体。”
林晚晴愣住。
她看着那啼哭的婴儿。
突然明白了。
那不是未来的女儿。
那是她自己。
是她这些年藏起来的、不敢碰的、怕一旦打开就会失控的那部分情感。
是她曾在深夜里幻想过的——如果母亲还在,如果妹妹能好,如果她能做一个普通女人,生一个孩子,抱着她哄睡,叫她“宝贝”,对她说“妈妈在”。
这些念头,她从来不敢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一旦动心,就会软弱。
一旦软弱,就会输。
可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被抽离出来,凝聚成了一个“她”——一个尚未诞生的、纯粹由情感构成的生命体。
而系统,正要把它夺走。
“它不能拿走。”林晚晴突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铁锈般的狠劲,“那是我的。”
谢临渊猛地看向她。
“你说什么?”
“我说——”林晚晴缓缓跪地,从地上捡起那根骨笔,笔尖朝下,对准自己的掌心,“那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拿。”
话音落。
她猛地将骨笔插入掌心!
鲜血喷涌而出,顺着骨节流下,滴落在倾斜的镜面上,蜿蜒如河。
她不闪不避,任由痛感从神经末梢炸开,一路烧到大脑。
然后,她抬起手,将血抹在唇间。
双唇瞬间染成朱砂色,像涂了最艳的口红。
她抬头,望向谢临渊,眼中泪光与火焰交织。
“这次,我信你。”她声音发颤,“也信我。”
谢临渊喉头滚动。
没说话。
只是上前一步,站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面向那即将被机械臂夺走的空白画框。
林晚晴伸手。
谢临渊覆手其上。
双掌交叠,血流交汇。
她低语:“我不接你,也不放你走。这一世,我要亲手把你画出来。”
话音落。
两人同时发力,朝着画框撞去!
轰——!
镜面炸裂!
碎片如刀飞溅,擦过脸颊,划出细小血痕。林晚晴不管不顾,整个人扑进那片破碎的光影之中。
婴儿啼哭骤然放大。
不再是哭声。
是尖啸。
是无数个她自己的声音在脑海里同时嘶吼:
“妈妈别走!”\
“别丢下我!”\
“我好怕……”
记忆洪流倒灌。
她看见自己抱着婴儿在地下室踱步,一夜又一夜,嘴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
她看见自己在画纸上一遍遍描摹同一张脸,笔尖划破纸张,血滴在画上。\
她听见自己在深夜呢喃:“别怕,妈妈在……妈妈不会让你死。”
那是她若选择母爱将堕入的疯狂轮回。
她会把她关起来。\
她会一遍遍重写她的记忆。\
她会让她永远长不大。\
因为她太怕失去。
“不——!”林晚晴怒吼,声音撕裂,“我不是你的容器!我不是你的执笔人!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是我的选择!”
她猛地抽出骨笔,蘸着掌心血,在空中划下一道符。
不是画人。
是画门。
一道由血构成的门,横亘在她与那啼哭的婴儿之间。
门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光。
只有一片虚无。
“进来。”她低声说,“不是做我的女儿。是做你自己。”
婴儿啼哭戛然而止。
整个空间开始坍缩。
镜面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画框炸裂,灰烬飘散。\
机械臂扭曲断裂,坠入深渊。
在一切归于黑暗前的最后一瞬——
她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清晰无比,带着笑意:
“妈妈。”
那一声,很轻。
却像一把刀,捅进她心里,又温柔地转了一圈。
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原地,嘴角微微扬起,眼角有泪滑落。
黑暗降临。
绝对的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只有轻微的呼吸感。
像是有什么正在黑暗中悄然成形。
然后——
一串血色符文缓缓浮现,如胎动般明灭:
【LWQ-D01:母体觉醒】
没有解释。\
没有提示。\
没有声音。
唯有那一声“妈妈”在虚空中回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