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漂在黑里。
不是普通的黑。是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呼吸感的虚无。她的身体散了,像一缕烟,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血在血管里走,但方向不对。它不往下,也不往心,是往某个点收,像是被什么吸着。
那点就在她胸口偏左的位置,靠近心脏,又不完全是心脏。那里开始发烫。
【LWQ-D01:母体觉醒】浮在眼前,红得像刚从动脉里挤出来的血。它一闪,她体内就震一下。像心跳,但不是她的。
她听见声音了。
“妈妈……”
轻的,软的,带着点哭腔。是婴儿的声音。
可她知道,这不是刚出生的婴孩在哭。这是记忆。是她藏起来的那些念头,在发芽。
“别丢下我……”
“我好怕……”
声音越来越多,重叠在一起。有的在笑,有的在喊,有的在唱歌——是她自己哼过的摇篮曲,调子歪的,因为她从来没学过。她只是在梦里听过,母亲抱着妹妹时哼的。
可现在,这声音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回响。它们在组织,在排列,形成一句完整的话:
“你给我的,我不还了。”
林晚晴猛地睁眼——意识层面的睁眼。她没有眼皮,但她“看见”了。她看见自己的意识深处,有一团东西在长。不是肿瘤,不是寄生虫,是另一个“她”。一个由她所有温柔、所有渴望、所有不敢说出口的“想当妈妈”的念头凝结而成的意识体。
它正用她的血,塑自己的形。
她想起谢临渊的话:“那是你的一部分。”
她当时以为,那是她被压抑的情感聚合体。她接纳了它。她让它叫她“妈妈”。
可她错了。
情感不会自己长大。它需要宿主。而她,就是那个宿主。
“所以……”她喃喃,“你是要吃了我?”
话音落,那团意识猛地一跳。
血流加速。
她感到胸口一紧,像有只手从里面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没叫,牙关咬住意识中最后一丝清明。她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她试着动手指。没有手。她试着站。没有地。她唯一能控制的,是她的痛觉。
她回忆起上一次的痛——骨笔刺穿掌心,血滴在镜面,那一瞬间的灼烧感。她靠那个痛,找回了自己。
现在,她需要更痛的。
她闭眼,把意念沉进最深的记忆里。
地下室。七年。
她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笔,画的是同一个婴儿的脸。墙上贴满画纸,每一张都一样。她画得极细,连睫毛的弧度都不放过。她一边画,一边低声哄:“宝贝不哭,妈妈在。”
可她的眼神是空的。嘴角挂着笑,笑得僵硬。
那一刻,她不是林晚晴。她是“老师”。
是那个用爱当锁链,把孩子关进永恒轮回的女人。
记忆涌上来,真实得让她想吐。她甚至闻到了药味——SR-901,苦的,带点铁锈味。她记得自己每天喝三针,不然会疯。可喝多了,也会疯。
她在清醒与疯狂之间来回走,每一次都选了继续画。
因为只要她在画,那个孩子就活着。
因为只要她当妈,她就不算彻底输。
“如果那就是结局……”她咬牙,“那我早就输了。”
她猛地将意念抽出那段记忆,同时,一缕血从她意识中的掌心裂开。
不是幻觉。
血真的出来了。
在虚空中,那滴血没有飘散,而是缓缓旋转,像一颗微型的星。然后,它开始变形——笔画勾连,成了一个字:我。
紧接着,又一滴血裂出,写下一个字:不。
再一滴:是。
血字悬浮,连成一句:“我不是。”
那团意识剧烈震动。血流戛然一滞,随即反向冲刷,像是要将她的抵抗碾碎。
林晚晴没停。
她继续割。不是用刀,是用记忆里的痛——膝盖磕在镜面的钝响,骨刀拔出时心脏撕裂的抽搐,谢临渊死在她怀里时,指尖变冷的触感。
每一滴血,都带着一段真实的痛。
血字越来越多:“我不是容器。我不是母亲。我不是轮回的养料。”
“我是林晚晴。”
最后一个字落下,血光暴涨。
【LWQ-D01】符文猛地一跳,与她写的血字共鸣。红光扫过虚无,那团意识发出一声尖啸——不是婴儿的哭,是成年女人的嘶吼,是她自己在绝望中喊出的声音。
压制生效了。
血流恢复正常方向。那股吸力消失了。
林晚晴“喘”了一口不存在的气。她赢了一时。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东西在学她。
它已经能模仿她的记忆,能利用她的情绪,能借她的痛来反噬她。下一次,它不会再被几个血字吓退。
她必须彻底杀死它。
可怎么杀?那是她的一部分。是她亲手接纳的。
她想起那声“妈妈”。那么轻,那么软,像是雪花落在掌心。那一瞬间,她心都化了。
可现在想来,那声“妈妈”,或许从来不是对她的呼唤。
是陷阱的引信。
是吞噬的开始。
她闭眼,准备再割一刀。可就在这时——
声音来了。
不是来自那团意识。
是另一个声音。
低的,哑的,像从地底爬出来的。
“你若成了她,我仍会回来杀你。”
林晚晴僵住。
是谢临渊。
可谢临渊不在这里。他不可能在这里。他们已经被撕开,坠入不同的虚空。她最后看到的,是他被机械臂拖走的背影。
可这声音太真了。不是记忆回放。是当下。
是她的意识,在替他说。
她突然懂了。
这不是谢临渊在威胁她。
是她自己,在警告自己。
她怕变成“老师”。她怕自己一旦开始爱,就会失控。她怕温柔变成枷锁,怕母性变成诅咒。
而谢临渊,是那个唯一敢说“我会杀了你”的人。
不是因为他无情。
是因为他看得最清。
“所以……”她低声笑,笑里带血,“连我自己,都在防着我自己?”
笑声未落,异动再起。
这一次,不是吸血。
是替换。
她的记忆开始错乱。她看见自己抱着婴儿,轻轻拍着。墙上没画。角落没药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婴儿的小脸上。她低头亲了亲那额头,轻声说:“宝贝,睡吧。”
画面温暖得刺眼。
可她知道,这是假的。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她母亲没教过她怎么抱孩子。她妹妹病得太重,她连碰都不敢多碰。她对“家”的所有想象,都是拼凑的,是偷来的,是从别人家的窗缝里看进去的。
可现在,这段虚假的记忆,正试图取代她的真实。
它要让她相信——她本可以是个好母亲。
它要让她沉迷于这个“如果”。
“不。”她摇头,意识剧烈震荡,“你给我滚出去。”
那团意识不答。它只是继续播放那段记忆。一遍,又一遍。每次细节都更丰富一点。阳光的角度变了。婴儿的呼吸声更清晰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小脑袋靠在她肩上的重量。
她的防线开始松动。
她有点……想信。
她也想有个这样的早晨。她也想被人需要。她也想有个人,能让她说“妈妈在”。
“我只是……想被需要一次。”她喃喃。
话出口的瞬间,她意识到不对。
这不是她的想法。
是它在说。
它在借她的嘴,说出它想听的话。
她猛地咬破意识中的舌尖。
剧痛炸开。
虚假记忆碎了一角。
她趁机将意念沉入最底层——不是去回忆,是去感受。
她感受自己的痛。不是为了反抗,而是为了确认。
她想起谢临渊胸前的疤痕,那些刻满她死亡日期的刀痕。她想起他撕开衣领时的眼神——不是狂热,不是执念,是痛到麻木的坚持。
她想起他说:“我图的从来就不是轮回。是我能看见你活着。”
那一刻,她信了他。
可现在,她必须信自己。
她将意念凝聚,再次召唤骨笔。
不是虚影。是她记忆中最真实的一支——那支她折断后插进画布的笔。笔尖沾着她的血,笔杆裂了缝,像一道闪电。
她握住它。
刺向心口。
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痛感炸开,贯穿每一个意识碎片。她不是在伤害自己。她是在点燃自己。
“我不是你的容器。”她一字一句,含着血说,“我不是你幻想出来的母亲。我不是你用来重启世界的工具。”
“我是林晚晴。”
“我软弱过,我逃避过,我杀过人,也被人杀过十一次。”
“可我还是我。”
“你偷不走。”
她猛地拔出骨笔,将最后一滴心头血甩向空中。
血未落,已成符。
不是【LWQ-D01】。是新的符。由她全部意志凝结而成。
它不像觉醒符那样闪烁,而是稳定燃烧,像一盏灯。
然后,门开了。
不是血门。不是画门。是自我之门。
门后没有光,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纯粹的“在”。像她刚出生时,第一口呼吸前的那瞬间。
她知道,只要走进去,那团意识就会被彻底清除。因为它无法进入一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
可代价是——她可能再也出不去。她会成为困在自我里的幽灵,永远无法触碰外界。
门外,那团意识尖叫:“不要!你不能丢下我——!”
声音变了。不再是婴儿,不再是女人。是无数个她,在哭,在求,在骂,在喊“妈妈”。
她站在门前,没回头。
“我不是抛弃你。”她说,“我是不让你吃掉我。”
她抬脚,踏入门中。
轰——!
门炸了。
不是被她打开,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撕裂。血光倒卷,形成漩涡,将那团意识扯入其中。它挣扎,尖叫,最后化作一声极细的呜咽,消失在光里。
林晚晴被冲击掀飞。
她的意识开始崩解,像沙塔遇水。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刚才那一击,耗尽了她所有。
她闭眼,准备迎接虚无。
可就在这时——
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幻听。
是心跳。
缓慢,有力,规律。不属于她。
她睁开眼。
不是在黑里了。
她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没有顶,没有边,像漂在云上。温度很暖,像被什么包裹着。她没有形体,但能“感觉”到自己在那儿。
心跳声越来越近。
她顺着声音“看”去。
远处,浮着一个新的符文。
不是红色。
是淡金色的。
【D-02:双生共鸣启动】
她不懂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心跳是谁的。
“谢临渊……”她无声地说。
嘴角不知何时扬了起来。
不是笑,也不是哭。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表情。
像找到了。
像等到了。
她闭眼,任意识沉入那心跳的频率里。
“这次……”她低语,“我们一起活。”
黑暗降临。
不是虚无。
是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