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着右腿往前走。\
那条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灌满了铅,又像被无数根细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流出来的血上,黏腻、滑,鞋底打滑,但她没停。
赤红的数据流在地面爬行,像烧化的铁水,烫得空气都在抖。头顶的倒计时跳着:00:03:45。\
第十号的舱门还开着,蓝液顺着边缘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她脚边,混进她的血里。
她盯着那个“她”——苍白的脸,湿黏的黑发贴在额角,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手腕一圈圈勒痕,像是被绑了很久。\
最扎眼的是那道疤。从右眼角斜斜划下去,歪歪扭扭,像是刀子钝了,硬生生割出来的。\
林晚晴没有这道疤。
可她记得疼。\
不是这一道,是别的。母亲葬礼那天,她躲在衣柜里,指甲抠着木板,哭到喉咙哑,肺里像塞了玻璃渣。\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有些痛,是藏起来才活得下去的。
第十号睁开了眼。
瞳孔漆黑,没有光,也没有焦点。可她看着林晚晴,嘴角动了一下。
“你恨的从来不是谢临渊……”\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
“是你自己。”
林晚晴的脚步顿住了。\
心跳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说不出话。喉咙堵着,胸口压着千斤重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她拼死反抗,是为了母亲,为了妹妹,为了不嫁给一个设计母亲车祸的人。\
可现在,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她最深的地方——\
她真正恨的,是那个什么也保护不了的自己。\
是那个眼睁睁看着母亲出事,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的自己。\
是那个为了妹妹能活,连尊严都能跪着交出去的自己。
“你说谎。”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话。
第十号没笑,也没动。她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节泛白,掌心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烧过。
“你以为的记忆,是系统给你的糖衣。”\
她抬起眼,直视林晚晴。\
“你记得母亲葬礼那天,躲在衣柜里哭了一整夜?那不是你——是我。”
林晚晴呼吸一滞。
“我才是第一个醒来的。”第十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比你早三个月。我试过逃,试过烧掉培养舱,试过用导管割喉。可每次,他们都把我拉回来,清空记忆,再推一次轮回。”\
她顿了顿,眼神有点空。\
“只有那次……我没被完全清除。我记住了衣柜的气味,木头的味道,还有眼泪滴在手背上的温热。”\
“那是你最珍藏的记忆。”\
“可它属于我。”
林晚晴脑中嗡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她踉跄一步,扶住旁边一具关闭的培养舱。冰凉的玻璃贴着手心,可她感觉不到冷。\
她开始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林晚晴。\
怀疑那些眼泪、那些痛、那些夜里咬着被角不敢出声的崩溃,是不是也都是别人的残渣,被塞进她脑子里,冒充成她的过去。
“我不信。”她低吼,像是说给第十号,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十号终于笑了。\
笑得很淡,也很累。
“我何必骗你?”\
“我是失败品。他们不需要我完美,只需要我执行任务。而你……”\
她慢慢走出舱门,脚步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你还在演‘英雄’。可英雄不会怕,不会犹豫,不会一边喊着反抗,一边还在等谢临渊看她一眼。”
林晚晴猛地抬头。
第十号已经站在她面前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培养液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的眼神空,可又像看得太透。
“你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你的仇人。”\
“他是你唯一的锚。”
林晚晴一拳砸了出去。
拳头带着风,砸向第十号的脸。可对方侧身一闪,动作和她一模一样,连重心转移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她反手一肘,第十号也反手一肘。\
她后退半步,第十号也后退半步。
像照镜子。
她们打了起来。\
拳脚相交,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次出招,都是林晚晴自己用过的——第七次轮回里,她在B3站台用反关节技折断保安的手腕;第九次,她用翻滚躲开机械臂的切割;祭坛那一夜,她用骨片刺向谢临渊的咽喉,却被他抓住手腕。
第十号全都会。\
而且更熟练。
因为她不是学的。\
她是被复制的。
一记扫腿,林晚晴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数据流,火辣辣地疼。她翻身要起,第十号已经骑压上来,膝盖顶住她胸口,右手抽出颈侧一根断裂的导管,尖端磨得锋利,抵住她咽喉。
血立刻渗了出来。
“你知道为什么选我来杀你吗?”第十号低头,声音很轻。\
“因为你动摇了。”\
“而我……从没相信过自己能活。”
林晚晴喘着气,视线有些模糊。\
她能感觉到刀锋陷进皮肉,能感觉到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可她没闭眼。
“那你……”她喉咙发紧,声音断断续续,“为什么不下手?”
第十号沉默了一瞬。\
她的眼神动了动,像是有东西在深处挣扎。
然后,她冷笑:“因为我不需要相信,我只要执行。”
刀锋往前一送。
就在这瞬间——
“嗡!”
整个大厅猛地一震。\
赤红的数据流突然炸开,字符乱飞,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撕裂。\
头顶的倒计时闪烁两下,停了一秒。\
所有机械臂停滞,培养舱的灯光疯狂明灭。
林晚晴眼角余光瞥见——\
谢临渊贴在玻璃上的手,指尖动了。
不是抽搐。\
是主动的,极轻微的叩击。
他的瞳孔收缩,掌心那枚LWQ-0的金属牌下方,浮现出一道幽蓝的符文,和她之前用血画在玻璃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在回应她。\
他在干扰系统。
就是这一秒。
林晚晴猛地抬腿,膝盖狠狠撞向第十号腹部。\
对方闷哼一声,动作迟滞。\
她借力翻身,反手拧住对方手腕,夺下骨刃,反手架回她脖子上。
第十号没动。\
她坐在地上,抬头看着林晚晴,嘴角竟扬起一丝笑。
不是嘲讽,也不是绝望。\
是一种……释然。
林晚晴的刀锋在抖。\
她盯着对方的眼睛,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
可里面没有恨,没有任务,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
她忽然松手。\
骨刃“当”地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她反手抓起嵌在掌心的半截镜片,猛地往自己颈侧插了进去!
“呃——!”
剧痛像炸雷劈进脑子,她整个人蜷缩起来,手指抠进地面,指甲崩裂。\
血喷出来,溅在第十号脸上。
她仰头,嘶吼,声带撕裂,喉咙火辣辣地疼:\
“就算记忆是假的!就算你是我的复制品!可这一刻的痛——是我的!我能感觉到它烧穿我的骨!你们谁敢说这不是真的!”
话音落,整个空间猛地一震。\
所有数据流停滞一秒。\
一百具培养舱的玻璃同时嗡鸣,蓝液剧烈翻滚。\
倒计时闪烁:00:01:12。
第十号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抽搐。\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眼角那道疤。\
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也想……记住疼。”\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替我……活下去。”
说完,她身体猛地一僵。\
颈侧导管爆裂,黑液喷涌而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抽离。\
她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头垂下,不动了。
【第十号意识模块清除完成】\
一行赤红文字浮现在空中,随即消散。
林晚晴跪坐在地,喘得像风箱。\
颈侧的镜片还在滴血,她没拔。\
她低头看着第十号的尸体,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血,滴在对方苍白的脸上。
“你也是……想活着的吧。”\
她喃喃。
然后,她抬头。
谢临渊还在那里。\
手贴在玻璃上,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不再是观测,不再是记录。\
是看一个人的眼神。
她忽然笑了。\
带血的笑容,在满室红光里,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就在这时——
“嗒、嗒嗒、嗒……”
三下短,三下长,三下短。
谢临渊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叩击。
摩斯码。\
两个字:\
**信你。**
林晚晴怔住了。\
随即,她嘴角扬得更高。
她用尽力气撑起身体,靠墙站着。\
血顺着腿往下淌,她不管。\
她抬头,扫过那一排排闭目的克隆体,声音低,却清晰:
“下一个,轮到你们了。”
倒计时归零。
【S-9回收协议完成】\
大厅轰鸣震颤,穹顶机械臂收回,中央地面裂开,一道新通道缓缓开启。\
黑色的口子,像一张嘴。
深处黑暗中,传来画笔尖划过粗粝画布的沙沙声。\
缓慢、规律,像某种召唤。
林晚晴拔出颈侧的镜片,血顺指尖滴落。\
她迈步向前,背影决绝。
身后,谢临渊掌心的符文仍未熄灭,持续闪烁,如暗夜中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