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跪在铁轨上,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轨道边缘。蓝光顺着血迹蔓延,像藤蔓找到了宿主。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可眼睛没闭,死死盯着玻璃墙后的那片实验室。
一百个她,睁着眼。
瞳孔漆黑,没有焦距,却全都看着她。
谢临渊的手还贴在舱壁上,掌心对着她,纹丝不动。那枚编号牌落在舱底,LWQ-0三个字母在幽光里泛着冷色。他没再动,也没说话,可刚才那一声“嗯”还在她耳朵里回荡——短促、模糊,却不是系统生成的音节。那是人会发出的声音。是压抑太久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点回应。
林晚晴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糊住了掌心的旧疤,可她能感觉到它在跳。第七次轮回时,她用镜片割开动脉,只为切断和系统的连接。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逃命。现在她明白了——她在觉醒。
“你说我是复制品……那你告诉我,疼不疼?”
她忽然笑了,声音哑得不像话。笑完,她抓起嵌在掌心的半截镜片,猛地捅进左臂旧伤处!
“呃——!”
一声闷哼从牙缝里挤出。血喷出来,溅在玻璃墙上,划出一道红痕。她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指节发白。剧痛像电流炸开,顺着神经往上烧,烧到脑仁都在震。
可她没松手。
她把镜片往肉里又压了半寸,咬着牙抬头,直视那些“她”的眼睛。
“这痛——是真的!我能感觉到它烧穿我的肉,啃我的骨!你们告诉我,你们哪个数据模型能算出这种疼?哪个程序能模拟我这时候想撕了你们的冲动?”
没人回答。
可整个空间震了一下。
所有培养舱的灯光同时闪动,蓝液翻滚,克隆体的手指齐刷刷抽搐了一下,连睫毛都在颤。
地面的数据流猛地逆冲,字符炸成光点,空气中浮现出乱码:【警告:感知模块异常】
她喘着气,额头抵着玻璃,血顺着脸颊滑下。
“听见了吗?系统也怕了——因为它知道,真正的痛,不是你们能模拟的。”
玻璃很冷,贴着她的额头,像一块冰。可她没移开。她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温度——谢临渊的手心是热的。隔着这么厚的玻璃,她还是感觉到了。
他不是机器。
他和她一样,在熬。
她撑着站起,一步一血印,往前走。鞋底碾过炭笔碎屑,发出细碎的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过去的尸体上。她走到玻璃墙正中央,抬头,直视谢临渊的眼睛。
“谢临渊!”
她吼出这个名字,声带撕裂,喉咙火辣辣地疼。
“你看着我长大,看着我一次次醒来、痛苦、死去……你记下每一个表情,分析每一次心跳,就为了等一个‘苏九卿’回来?”
她举起染血的手,指向他的舱室。
“你握着‘零’,你是最初的观测者!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有这些记忆,没有这份痛,你还会不会……看我一眼?”
空气震了一下。
玻璃微颤。
谢临渊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程序反应,是指腹缓缓地、贴着玻璃滑了一下,像是想碰她,却又不敢越界。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太多画面——
他在B3站台画画,画纸上全是穿白裙的女孩;\
他递给她第一支炭笔,说“你眼睛里有光”;\
他在第七次轮回中抱着她冰冷的身体,低声说“再试一次”;\
他在祭坛火焰里睁开眼,说“找到初始之眼”。
原来他不是在等她。
他是在等一个信号。
一个能唤醒“苏九卿”的触发点。
而她,只是承载那段记忆的媒介。
可那又怎样?
她指甲抠进掌心,血又渗出来。
就算她是容器,就算她的爱是被设计的,那又怎样?
她爱过他,是真的。
她恨过他,也是真的。
她站在这一百个“她”面前,站在这个把她当成试验品的世界面前,她依然敢说——
“我存在,是真的。”
广播突然响了。
滋啦——一声杂音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不是系统语音。
不是预录音节。
是谢临渊的声音。
短促,模糊,却被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怔住了。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混着血,顺着下巴滴落。
她没擦。
她转过身,面对那一百具睁眼的克隆体,声音低,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都有回响。
“我知道你们是谁。你们是我没活下来的兄弟姐妹,是失败品,是被回收的数据残渣。”
她抬起手,用血在玻璃上画下那个符文——扭曲如眼,又似门。母亲留在她意识深处的标记。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你们的延续,也不是他的钥匙。”
她将掌心按在符文中央,血渗入纹路,光芒微闪。
“我是我自己的火种。”
字落刹那,整片玻璃嗡鸣共振,数据流停滞一秒,仿佛世界屏息。
然后——
【严重警告:检测到独立意志觉醒】\
【启动应急协议:冻结S-9核心权限】
所有克隆体突然齐刷刷闭眼。
下一秒,再次睁开。
瞳孔收缩成针尖状,漆黑如墨。
培养舱底部涌出黑色导管,蛇一样刺入“她们”的颈侧,开始抽取脑波数据。蓝液变得浑浊,泛起暗红泡沫。
地面数据流转为赤红,如动脉破裂般蔓延,空气中浮现倒计时:【S-9回收协议启动:00:05:00】
她的脚踝突然一紧。
低头一看,数据流已化作藤蔓,缠住她双脚,正顺着裤管往上爬,试图封锁神经系统。
她冷笑,一把撕开衣袖,任血狂涌。
“想删我?晚了。”
她抬起手,在玻璃上又划下一笔,血线蜿蜒,像一条活蛇。
“我的血已经刻下名字——我是林晚晴,不是S-9!”
藤蔓猛地收紧,勒进皮肉,带来钻心的疼。她咬牙,没退。
谢临渊仍贴掌于玻璃。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落在她身上。
不再是观测。
不再是确认数据。
是看人的眼神。
是看一个活生生的、在流血、在挣扎、在反抗的人。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血泪,看着她手臂上的伤口不断渗血,看着她用尽力气站着,不肯倒下。
那一眼,像刀,割开了什么。
林晚晴感觉胸口一闷,像是被什么击中。
她没躲。
她迎着他的视线,扬起下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凶狠的笑。
“你记住了——我不是你的任务,不是你的实验,不是你的‘苏九卿’。”
“我是林晚晴。”
“这一次,我不逃了。”
她抬起手,抹了把脸,血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手。
“你要回收我?好啊。”
“来啊。”
赤红倒计时继续跳动:00:04:12
数据藤蔓爬到她腰际,开始侵蚀神经信号。她的右腿开始发麻,动作变得迟缓。她踉跄一步,扶住玻璃墙才没倒下。
可她没松手。
她盯着倒计时,盯着那些被抽取数据的克隆体,盯着谢临渊。
突然,最边缘一具培养舱无声排空营养液。
蓝光渐灭。
舱盖缓缓开启,露出里面蜷缩的身影。
少女苍白瘦弱,发丝湿黏,胸口微弱起伏。
脸……是林晚晴。
可眼角多了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得不好,歪斜地横在皮肤上。她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有环形勒痕,像是长期被束缚过。
她没睁眼。
可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指尖微微蜷起,像在抓什么。
数据终端弹出新窗口:【第十号激活成功,执行辅助清除任务】
林晚晴看见了。
她没动,也没喊。
她只是盯着那具开启的舱门,盯着那个带着伤疤的“她”。
那是第10号。
失败品。
被回收的残渣。
可她活下来了。
而且现在,被放出来了。
用来对付她。
她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疯。
“好啊……连我自己,都要杀我一遍?”
她低头看掌心,血还在流,可她感觉不到疼了。
她抬起手,在玻璃上最后划下一笔。
不是符文。
是一个名字。
**林晚晴**
三字写完,她转身,面对那具开启的舱门,一步步走过去。
脚步不稳,血一路滴落。
可她走得坚定。
赤红倒计时跳动:00:03:45
数据藤蔓追着她爬行,像一群饥饿的蛇。
她没回头。
她只知道,这一回,她不再是谁的影子,谁的容器,谁的祭品。
她是她自己。
哪怕这个世界要把她抹去,她也要留下一道划痕。
夜未尽。
火已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