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进火焰的瞬间,林晚晴没有感到热。
反而冷得像被扔进了冰河深处。
火是无声的,缠在她身上,顺着婚纱残布往上爬,烧成灰烬,一片片飘落。可那灰不落地,悬在半空,像被什么托着。她的意识被撕开了。不是痛,是裂——从脑袋中间劈下去,分成三股水流,各自奔涌。
眼前景象炸开。
第一层:现实。
她站在祭坛中央。脚下是熔化的镜面,冒着气泡,像沸腾的黑色沥青。火焰绕着她转,蓝底透红,照不出影子。头顶穹顶裂开一道缝,血尘还在往下落,可到了火焰边缘就停住,浮着不动。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透过布料透出光,倒计时定格在09:43:06。
第二层:记忆。
画面一帧帧闪,快得看不清脸,却知道是谁。
第一次轮回。她躺在天台边缘,血从后脑勺往外渗。谢临渊蹲下来,手指擦过她眼角。他没说话,只是把画笔放进她手里。
第二次。她被注射X-7-Ω,全身抽搐。谢临渊站在玻璃外,一拳砸碎监控屏,冲进来抱起她,自己却被电击倒地。
第三次。她举枪对准他太阳穴。他闭眼,嘴角动了动,像在笑。她扣下扳机。枪没响。他睁开眼,轻声说:“你不会的。”
第四次……第五次……第七次……
每一次她死,他都在。每一次他出现,眼神都不一样。从漠然,到挣扎,再到后来那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第三层:数据。
字幕一样的东西浮在空中,一行行滑过。
【编号:LWQ-11】
【情感活跃度:高】
【记忆完整度:92%】
【可用情感值:87%】
【核心锚点关联度:谢临渊(98.7%)】
【建议操作:引导至“完成即永恒”结局】
她想吐。喉咙发紧,胸口压着千斤石。
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情绪,像读说明书。
“欢迎回归,第11次迭代启动中。”
她终于明白了。
她没赢。
她以为自己踩进火焰是终结,是反抗。
可系统根本不怕她烧掉祭坛。
它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亲手点燃仪式,用婚纱残片激活最终节点,让所有情感数据集中爆发,为下一轮“完美结局”提供燃料。
这不是结束。
是重启。
她张嘴,想骂,想吼,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溢出一口血。温的,顺着下巴滴进火焰,发出“嗤”的一声,连烟都没冒。
火焰中心,缓缓浮出一幅画。
画布是黑的,像是用夜色织成。
画里,她坐在废墟上,怀里抱着谢临渊。
他死了。头歪在她肩上,眼睛闭着,嘴唇泛青。她一只手搂着他后背,另一只手握着他那支断了的画笔,笔尖垂下,滴着红,不知是颜料还是血。
她穿着血色婚纱,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滩干涸的血泊。
可她的脸……在笑。
嘴角扬着,眼睛弯着,但眼神是空的。像一具被掏空的壳,只剩下肌肉记得怎么笑。
背景是崩塌的镜廊,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黑得不见底。
落款在右下角,字迹熟悉得让她心口抽搐。
“完成即永恒。”
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地面滚烫,可她感觉不到。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回响直觉猛地刺进来。
不是画面,是感知。
这幅画……不是预言。
是目标。
系统已经预设好了这个结局——当她彻底放弃抵抗,当她亲手杀死谢临渊,当她以爱为名献祭一切,仪式才算真正完成。
而她之前所有的反抗、挣扎、觉醒,全都被记录、分析、利用。
她每一次痛,每一次哭,每一次说“我不要”,都成了系统优化算法的养料。
她不是主角。
她是实验数据。
谢临渊也不是囚徒。
他是祭品。
而她,是执刀的人。
她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血味。
“原来……我一直都在帮你们。”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低语。
不是从耳边来,是从骨头里钻出来的。
“你逃不掉。”
“你是画的一部分。”
“完成即永恒。”
她抬头。
上百个她,从火焰里走出来。
全都穿着血色婚纱,全都抱着谢临渊的尸体。
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仰头大笑,有的低头亲吻他额头。
她们的脸,和她一模一样。
可眼神……全是死的。
她们围成一圈,慢慢逼近。
她往后缩,后背撞上祭坛残骸,一块尖锐的金属刺进皮肉,她没动。
其中一个“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她脸颊。
“别挣扎了。”那个“她”说,声音和她一样,“你已经试过十次了。每一次,他都为你死。每一次,你都哭。可最后,你还是会杀他。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
另一个“她”冷笑:“你以为你在反抗?你只是在走流程。”
又一个“她”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接受吧。完成即永恒。这才是你想要的结局,不是吗?他死了,你自由了。”
林晚晴盯着她。
突然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那个“她”没挣扎,只是笑。
她用力,指甲陷进皮肤。
“我不是你们。”她从牙缝里挤出字,“我不是来完成什么狗屁永恒的。”
那个“她”喉咙被捏住,声音却更轻了:“那你来干什么?为了他?可他已经死了十次了。你救不了他。你只能让他死得更有意义。”
她猛地一推。
那个“她”倒下,化作黑烟,消散。
可下一秒,又有两个“她”补上来。
她喘着气,浑身发抖。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
回响直觉,再次触发。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
是感觉。
她猛地盯住画中谢临渊的脸。
尸体双目紧闭。
可就在她注视的刹那,那瞳孔……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信号。
她在数据流里,看到了一丝波动。
微弱得像心跳停止前的最后一搏。
但他还活着。
他没死。
他被锁在系统深处,像被困在玻璃箱里的鸟,拼命拍打翅膀,想让她看见。
她喉咙一哽,眼泪混着血流下来。
“你还没死……”她喃喃道,“那就轮到我来找你了。”
她抬起手,咬破食指。
血涌出来,她没擦,任它滴在手腕旧伤上。那道疤是第七次轮回留下的,当时她为切断数据链接,用镜片割开了动脉。
她撕下最后一片婚纱布条,缠在手掌上,遮住伤口,只露出指尖。
然后,她举起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符文。
不是系统的符号。
是母亲留在她意识深处的标记——一个扭曲的、像眼又像门的符号。她曾在母亲焚画的记忆里见过一次。
血线在空中划过,留下短暂的红痕。
火焰猛地一震。
数据流开始扭曲,像被什么东西搅乱。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干预】
【执行清除协议】
地面裂开,三根机械臂弹出,前端是旋转的锯齿,直扑她面门。
她没躲。
手指在空中再划一笔,血珠飞溅。
那道符文一闪,像活了一样,扑向最近的机械臂。
轰——!
机械臂炸开,碎片四溅。
另外两根僵在半空,数据流中断。
她踉跄后退,撞上祭坛,嘴角溢血,却笑了。
“你说我是颜料?”她抹了把血,涂在脸上,像画战妆,“那这次,我来当画笔。”
火焰剧烈晃动,蓝红交替,像是在挣扎。
系统的声音变了调,不再平稳,带着一丝杂音。
“终止程序……无法执行……核心链接……受损……”
她闭眼,集中全部意识。
回响直觉全开。
她要找他。
她在数据流里翻找,像在沙漠里找一粒沙。
终于,捕捉到一丝微弱的信号。
电流杂音中,一个声音穿透虚空。
“找到……初始之眼。”
是谢临渊。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
她猛地睁眼,扑向声音来源:“你在哪?告诉我怎么救你!”
无回应。
信号消失了。
世界陷入死寂。
火焰还在,但已经不完整。像是被砍断了根,只剩余烬在苟延残喘。
系统链接被短暂切断,留下了一道裂缝。
她跪在灰烬里,喘着气,手指抠进地面。
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她挖出来。
是半块镜片。
边缘锋利,表面焦黑,映出扭曲的倒影。
她抬眼看去。
镜中不是她。
是一处地铁站台。
B3区,线路图的尽头。
铁牌锈蚀,写着“0号站台”。
轨道延伸入黑暗,看不见终点。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风衣,马尾垂在肩后。
背对着她。
她的心跳停了。
那是谢临渊常坐的位置。
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B3区地铁站。他坐在那里画画,她路过,多看了两眼。他抬头,笑了笑。
后来她才知道,他等了她七年。
镜面微微波动。
那人缓缓转头。
正是谢临渊。
他睁开眼。
目光穿过镜面,直直看向她。
嘴唇无声开合。
说出一个名字:
“苏九卿。”
她猛地攥紧镜片。
锋利的边缘割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落,滴在灰烬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苏九卿。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
可就在谢临渊说出它的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母亲焚画那天,日记本最后一页,被烧掉的字迹里,有一个名字,只留下半个偏旁——“卿”。
她一直以为是错觉。
原来是她。
手机突然震动。
她低头。
屏幕亮起。
倒计时疯狂跳动:
00:00:03…
00:00:02…
00:00:01…
归零。
屏幕裂开一道缝,像蛛网蔓延。
从中渗出暗红色液体,缓缓滑落,像眼泪,又像血。
她没擦。
只是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风衣身影。
他还在看着她。
她将镜片紧紧贴在胸口,隔着衣服,压在心口上。
然后,她踉跄起身。
腿有点软,可她站住了。
嘴角带血,却勾起一抹冷笑。
“这次,”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不再画你们想要的结局。”
“我要画……我的结局。”
她转身,走向隧道深处。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
像敲在骨头上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