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隧道里回荡,像敲在骨头上的鼓点。
林晚晴每走一步,胸前的伤口就抽着疼一次。婚纱残布缠得再紧也压不住渗血,布料边缘已经发硬,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撕开新口子。她没停。手机屏幕浮着倒计时,蓝光映在她脸上,冷得像冰水泼过。
09:56:12。
数字跳动,一秒不差。
空气越来越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墙壁开始出现细密裂纹,像是被什么从里面撑开的。裂缝深处,有微弱的红光渗出来,一闪一晃,像心跳。
她停下。
伸手贴上墙。
指尖触到的不是水泥,也不是铁锈。是温的。有弹性。像摸到了皮肉底下搏动的血管。
整条通道在呼吸。
她缩回手,掌心沾了层薄灰,混着点暗红粉末。她捻了捻,没闻到血腥味,只有一股陈年的、纸张烧焦后的余味。
她继续往前。
转过弯道,眼前突然开阔。
环形空间展开在她面前。
四壁镶嵌着破碎的镜面,大小不一,歪斜拼接,像被人砸烂后又胡乱钉回去。锈蚀的金属支架扭曲变形,有些还挂着断裂的锁链,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地面是水泥板,裂成蛛网状,缝隙里透出幽红微光。每走一步,脚下就震一下,仿佛踩在活物的胸腔上。
头顶穹顶看不见尽头,血色光尘从上方缓缓飘落。细小的颗粒,沾在她头发上、肩头、睫毛边,擦不掉,也不落地,就那么浮着,像凝固的血雾被风卷成了星屑。
她站了几秒,才迈步进去。
第一面镜子映出她。
病号服宽大,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烧着什么。
下一秒,镜面波动。
画面变了。
十八岁生日当天。阳光很好。母亲坐在驾驶座上,笑着回头对她说“等会带你去吃蛋糕”。下一帧,急刹声刺耳,挡风玻璃炸裂,母亲的手抠着门把手,嘴一张一合,喊的是她的名字。镜头拉远——谢临渊站在路边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笔尖滴血。
镜面切换。
她站在天台边缘,血色婚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楼下人群仰头尖叫。她闭眼,向前倾身。坠落中,瞳孔倒影里,谢临渊站在楼顶另一端,静静看着她。
再换。
浴室满地碎瓷,她跪在血泊中,手腕割开一道深口,血顺着瓷砖流入地漏,形成漩涡。最后一眼,是镜子里谢临渊蹲下身,用手指蘸她的血,在墙上画符。
死亡方式不断叠加。
毒发抽搐,七窍流血;电击致死,身体焦黑;窒息,舌头外吐,眼球凸出;焚烧,皮肉卷曲,头发化为灰烬……
每一次,她都死了。
每一次,谢临渊都在场。
有时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脸埋进她颈窝;有时他跪在她身边,一滴泪落在她眼皮上;有时他用画笔蘸她血,在她额头写下“完成”二字。
她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脑子瞬间清醒。
这不是预言。
是记录。
是她已经死过无数次的证据。
她踉跄着往前走,镜像越来越快,像快进的录像带。她看见自己一次次逃、一次次反抗、一次次试图改写结局,最终全都以死亡收场。而每一次轮回重启前,谢临渊都会站在初始之画前,亲手将她的意识数据重新注入系统。
她不是主角。
她是实验品。
是颜料。
是这幅画的养料。
她猛地抬头,盯着最近的一面碎镜。
镜中“她”没有死。
那双眼睛睁着,清亮,痛楚,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清醒。
“别信他。”镜中人无声开口。
她猛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镜面,“她”还在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哭不出来。
她后退一步,撞上另一面镜墙。
背脊传来刺痛——不知何时,一块突出的镜片划破了衣服和皮肤。她没管,目光死死盯住裂缝间浮现的一行字。
血写的。
字迹熟悉得让她心脏骤停。
“别信记忆,信此刻。”
谢临渊的笔迹。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那行字。
温热的。
还没干。
这字是刚写的。
就在她进来之后。
她突然明白了。
系统允许这段信息存在,是因为它不怕她看到。它知道她会来,也知道她必须看到。这是陷阱的一部分,是引导她走向最终节点的路标。
可谢临渊为什么要留下这句话?
他在警告她?还是……在求她?
回响直觉毫无征兆地刺入太阳穴。
剧痛如刀搅。
画面强行切入。
十次轮回。
每一次她濒死,谢临渊都撕开自己胸膛,露出心口处一枚发光芯片。他把芯片塞进去,然后引爆。意识链接瞬间过载,数据冲击波席卷整个系统,替她承受回收反噬。
第一次,他被烈火吞噬,最后一秒回头,对她笑了。
第三次,他化作灰烬前,低声说:“这次,记得穿暖一点。”
第七次,他在镜中世界被无数个“她”撕碎,骨头一根根折断,仍拼尽最后一丝意识,把她推出边界。
第九次,他跪在她尸体旁,捧着她的脸,吻她额头,然后抹掉所有关于她的数据,选择自我删除。
可每一次,系统重置。
他醒来。
记得一切。
再次归来。
她跪下了。
膝盖砸在碎石上,伤口崩裂,血顺着腿往下流。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张嘴,嘶吼撕裂寂静:
“我不需要救赎!我要你活着!!”
声音在回廊中炸开,撞上四壁,反弹回来,一遍又一遍。
“活着!!”
“活着!!”
“活着!!”
所有镜面剧烈震颤,裂痕如蛛网般扩散,咔咔作响。血尘在空中凝滞,仿佛时间被按下了暂停。
中央地面突然裂开。
一座圆形祭坛升起。
祭坛中央,一根完整的镜柱缓缓拔地而起。通体光滑,内部封存着一团模糊人影。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
看清了。
是谢临渊。
双目紧闭,嘴唇泛青。四肢被银色数据锁链贯穿,钉在镜柱上。锁链另一端连入地下,像是从他身体里抽取什么东西。他的胸口没有起伏,可镜面下,有微弱的光流在脉动,像心跳。
他是活体锚点。
维持系统运行的核心。
她伸手,指尖触上镜面。
刹那间,所有镜中的“林晚晴”同时睁眼。
她们齐声低语,声音重叠,像千万人同时开口:
“你逃不掉,你是画的一部分。”
声浪如锤,砸进她脑髓。
她几乎昏厥。
可就在这一瞬,一股暖流从镜面逆向涌入她指尖。
是谢临渊。
他在回应她。
镜柱表面浮现裂痕。
一道虚影从中剥离,站在她面前。
是谢临渊。
面容清晰,风衣下摆微动,马尾松散垂着。眼神温柔,像他们第一次在画廊相遇那天。
他抬起手。
她颤抖着抬手。
指尖相触。
没有温度,没有实体。像碰到了一缕烟。
可那一瞬,时间静止了。
四周镜像凝固,血尘悬空,连手机上的倒计时也停在了09:43:07。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你终于来了。”
她哽咽,说不出话。
“这一次,换我信你。”
他说完,指尖开始消散,像沙粒被风吹走。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抓了个空。
他的手臂一寸寸化作光点,随风飘散。
最后一缕意识触及她脸颊,留下一道灼热痕迹,像烧红的针划过皮肤。
镜柱轰然崩裂。
碎片如刀雨坠落。
她不闪不避。
任其划破手臂、肩膀、脸颊。血珠渗出,混着血尘,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她低头看着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一点点,正在消失。
她慢慢蹲下,从帆布包里抽出最后一块布料。
是婚纱的残片。
最完整的一块,还绣着暗金线的玫瑰。
她曾以为这是屈辱的象征,是被迫加身的枷锁。
现在不是了。
她把它撕成一条长布。
然后,走向祭坛。
凹槽在中央,形状不规则,像缺了一块拼图。
她把布条放进去。
严丝合缝。
火光腾起。
起初是幽蓝,转瞬变赤红。
火焰没有温度,却烧得整个回廊发亮。镜面碎片在火中熔化,扭曲,像眼泪一样滑落。
在烈焰核心,一个符号悄然浮现。
一只半睁的眼睛。
瞳孔中缠绕着齿轮与荆棘。
灰幕。
她站起身,面向火焰,声音冷而坚定:
“轮回到此为止。我不再是你的画中人。”
火光摇曳。
灰幕标志微微扭曲,似在回应她的宣言。
她没动。
直到火焰中心,那枚符号缓缓下沉,消失不见。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倒计时仍在。
09:43:06。
一秒,重新开始跳动。
她盯着它。
然后,抬脚,踩进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