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不再计较一切

林尘兄妹提着东西，沿着记忆中的黄土小路，走向村子西头那间最偏僻破旧的土坯房。周围低矮的屋舍、歪斜的篱笆、甚至路旁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都透着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村子似乎比记忆里更显破败了些，正值午后，没什么人在外走动，只有几声鸡鸣狗吠，显得格外寂静。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自家那几乎坍塌了小半的院墙外时，旁边一座稍微齐整些的土屋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端着木盆、正准备倒水的妇人走了出来。

那妇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带着常年劳作的沧桑，正是林尘家以前的邻居，姓张，林尘依稀记得该叫她一声“张婶”。张婶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哪家来了穷亲戚，随意一瞥，目光扫过林尘的脸，又落到他身旁亭亭玉立、虽衣着朴素却难掩灵秀之气的林雪身上。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脏水溅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她死死盯着林尘，又看看林雪，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锐的惊呼：

“林……林尘？！是林尘吗？！还有小雪儿？！你们……你们没死？！你们回来了？！”

这声惊呼在寂静的午后如同炸雷，瞬间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林尘微微蹙眉，林雪也下意识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张婶却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猛地转身，朝着村里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力气扯着嗓子大喊：

“快来人啊！快来看啊！林老四家的那对‘灾星’兄妹回来啦！林尘！林雪！他们没死！他们回来啦！！！”

她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惊惧，或许还有一丝长久以来对“灾星”根深蒂固的排斥引发的恐慌，在空旷的村子里反复回荡。

这一喊，如同往滚油里泼了冷水。

“咣当”、“吱呀”……附近的院门接二连三地被推开，一个个或苍老、或黝黑、或带着好奇与警惕的面孔探了出来。

“谁？张寡妇喊啥？”

“林尘？林雪？那对克死爹娘的？”

“真的假的？去看看！”

窃窃私语声迅速汇聚，越来越多的人从屋里走出来，朝着村西头汇聚。不少人手里还拿着锄头、耙子等农具，脸上表情复杂，好奇、怀疑、畏惧、厌恶兼而有之。毕竟，当年这对兄妹“不祥”的名声太深入人心，他们的突然“复活”与回归，在封闭的村子里不啻于一桩奇闻兼“灾祸”。

林尘看着迅速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的人群，眼神平静无波。他对林雪低声道：“不用怕。”然后，他不再理会身后越聚越多、嘈杂议论的人群，径直走到那扇记忆深处、早已腐朽歪斜、几乎要散架的木板门前。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形同虚设的旧锁。林尘甚至没有用力，只是手指轻轻一碰，那锁连同门闩便自行脱落。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承载了无数苦难与微末温暖记忆的门。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声响中，门开了。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岁月沉寂气息的风，迎面扑来，呛得林雪咳嗽了一声。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光，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甚至更加破败。墙角堆着早已看不出原形的破烂家什，覆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中间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还在，上面只剩下几缕烂成絮状的破棉絮。灶台冰冷，铁锅锈穿。

林尘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爹娘在贫病交加中相继咽气，小小的他和更小的妹妹守着冰冷的尸体，无人问津。

这里，妹妹高烧不退，气息微弱，他跪在冰冷的地上，苦苦哀求陈大夫。

这里，他藏起偷来的半个窝头，自己饿得眼冒金星，却想着留给妹妹。

这里，也是他们相依为命，一点点挣扎着活下来的地方。后来妹妹身体好转，他们一起修补屋顶，整理角落，虽然依旧贫寒，却终于有了一丝“家”的生气。

无数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痛苦、绝望、无力、挣扎、微弱的希望、咬牙的坚持……最终，都化为了此刻站在这里，回首望去时，那份沉甸甸的沧桑与平静。

“哥……”林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紧紧抓住了林尘的衣袖。这里的一切，同样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恐惧与酸楚。

林尘反手握住了妹妹冰凉的小手，用力握了握，低声道：“都过去了。”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更大的嘈杂声。闻讯赶来的村民越来越多，几乎将林家这破烂的小院和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人头，交头接耳，对着洞开的房门和里面隐约可见的身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真是他们！”

“看那穿戴……不像遭了灾的样子啊？”

“该不会是变成鬼回来索命的吧？”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小条缝隙，几个村老模样的人，在张婶等人的簇拥下，走到了最前面，神情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内的林尘兄妹。

昔日人人可欺、朝不保夕的“灾星”孤儿，如今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归来，站在他们曾经卑微软弱的“家”中。这强烈的反差，让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沉默与观望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兄妹身上，等待着，看他们会做什么，说什么。而当年那些曾欺凌过他们的人，此刻心中恐怕更是七上八下，惊疑不定。

屋外围拢的人群越来越多，嘈杂的议论声中，恐惧、猜忌、好奇交织。林尘站在昏暗的屋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大多带着排斥与不安的面孔。

这些村民，大多只是愚昧、盲从，被“灾星”的流言所裹挟。当年他和妹妹的苦难，除了王虎等少数人的直接欺凌，更多的便是这种无声的排斥与冷眼。

心念微动，林尘悄然运转了一丝《混沌天帝诀》的奥妙。并非攻击，而是将自身感知提升到极致，结合对细微精神波动的捕捉，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泛起涟漪，反向追溯这些村民此刻激烈情绪下，脑海中闪过的、与他和妹妹相关的记忆碎片。

这并不是搜魂术那等霸道手段，更像是一种高层次的“他心通”感应，借由自身强大的神魂与混沌之气对万般能量的敏感，被动接收周围人群中最为强烈、最表层的集体意识回响。

刹那间，无数破碎、模糊、带着偏见的画面与声音涌入感知：

“……听说掉黑风山悬崖了，尸骨都没找到……”

“克死爹娘，自己肯定也长不了……”

“王虎那小子当年可没少打他……”

“走了好，走了村子都清净……”

“……陈老头好像知道点啥，但嘴巴紧……”

在这些嘈杂纷乱的“记忆回响”中，林尘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且相对清晰的片段——并非某个人清晰的回忆，而是关于“林尘兄妹去向”在村中流传的、最统一的“说法”源头。

那源头，并非某个具体村民的有意编造，而是……基于无知和恐惧的以讹传讹，最终被少数有心人刻意引导、固化成的“事实”！

当年他和妹妹被陆明轩带走，前往云渺宗，除了陈大夫，村中再无他人知晓确切去向。

原来如此。并非深仇大恨的阴谋，而是愚昧、偏见与一点点恶意结合酿成的苦果。

林尘心中了然，那股因被误解和围观的些微不快也随之消散。与这些人计较，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响起：“让开！都让开！围在这里做什么！”

人群分开，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背着旧药箱的老者，在一个小伙计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正是陈大夫！

陈大夫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匆匆赶来。他先是惊疑不定地看向屋内，当看清确实是林尘兄妹，尤其是看到林雪健康红润、眼神清亮的模样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

他推开搀扶他的小伙计，颤巍巍地走到人群最前面，挡在林家破败的院门前，对着围观的村民，提高了声音，带着少有的激动与严厉：

“胡说！都是胡说八道！”

“林尘和雪儿当年没有死！更没有掉下什么黑风山！”

“他们是遇到了云渺宗的仙长！被仙长看中，带去仙山修行了！老头子我当年亲眼所见！”

“什么‘灾星’、‘克亲’，都是无稽之谈！他们是苦命的孩子，但心性是好的！如今学艺归来，是咱们村的福气！你们堵在这里，像什么话？！”

陈大夫在村中行医多年，虽不富裕，却德高望重，他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村民们闻言，面面相觑，脸上的恐惧和排斥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羡慕？

云渺宗？仙山？修行？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神话故事里的人物！那个曾经人人可欺的林尘，竟然成了仙人弟子？

看着陈大夫焦急地为自己辩解，不惜与全村人对峙的模样，林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当年雪儿病重，是这位老人心存善念，尽力施救；如今他们归来，又是他第一个站出来，顶着压力为自己正名。

林尘牵着妹妹，从昏暗的屋内走了出来，站在了阳光之下，也站在了陈大夫身边。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噤若寒蝉的村民，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凝气度，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

“陈大夫说得没错。”林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当年我与妹妹，确是被云渺宗仙长带走，踏上修行之路。今日归来，只为省亲，看看故土，拜谢陈大夫昔日之恩。”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当年曾参与欺凌、此刻面色发白、躲在人后的人影上掠过，却并未停留，仿佛只是随意一扫。

“至于过往种种——”林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无论是不实的流言，还是曾经的欺辱，我林尘，今日不会与你们计较。”

这话一出，不少村民，尤其是那些心虚的，顿时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林尘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心头又是一紧。

“因为，”林尘的目光缓缓抬起，仿佛越过了低矮的村落，望向了更广阔的天际，“现在的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无力自保的落魄少年。”

没有威胁，没有炫耀，只是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所有人都明白，他不是不计较，而是……已经站到了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过往的那些蝇营狗苟、欺软怕硬，在他眼中，或许早已如尘埃般微不足道。计较？那反而是自降身份。

一种无形的敬畏，在人群中悄然弥漫开来。之前那些指指点点的、带着恶意揣测的目光，此刻全都化为了躲闪、好奇，乃至一丝丝潜藏的、对强大力量的畏惧与巴结。

林尘不再看他们。他转过身，对着一旁又惊又喜、眼眶都有些湿润的陈大夫，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陈大夫，当年雪儿病重，多亏您施以援手，此恩林尘与雪儿，没齿难忘。”

说着，他将手里那些精心挑选的滋补药材、细软布料、点心米酒等物，一样样递到陈大夫手中，动作恭敬而真诚。

“这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您一定收下。愿您老人家身体康健。”

陈大夫看着手中这些对村子来说堪称“重礼”的东西，又看看眼前气度非凡、却依旧对他恭敬有加的兄妹俩，一时间百感交集，老泪纵横，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啊……你们能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林尘坚持将东西塞进陈大夫怀里，又对旁边的小伙计点了点头，递过去一小锭银子：“麻烦小哥，帮忙送陈大夫回去，这些日子，也多照看着些。”

小伙计受宠若惊，连忙答应。

做完这些，林尘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破屋，又扫了一眼噤若寒鸦的村民，对妹妹林雪轻声道：“雪儿，我们走吧。去给爹娘……上柱香。”

他不再停留，牵着妹妹，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朝着村外后山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与这个他们出生、受苦、又最终离开的小村庄，做了最后的、平静的告别。

过去的，真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