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的几日,林尘罕见地没有将自己关在修炼室或洞府中。修为突破结丹,阵道晋升四级,短时间内实力暴涨带来的紧绷感,需要稍作舒缓,张弛有度,方能走得更远。
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伴和指导妹妹林雪。
清晨,他会带着林雪在清心峰灵气最充沛的竹林空地上,纠正她《柔水诀》运转中的细微滞涩,讲解水行灵力的柔韧与渗透特性,并结合自身对混沌之道的理解,给予她一些独特的启发。
“雪儿,水无常形,可柔可刚。你看这晨露,看似脆弱,却能折射朝阳,蕴含生机;再看那瀑布,飞流直下,势不可挡。你的灵力运转,不必拘泥于‘柔’之一字,当体会其‘变’与‘韧’。”林尘指尖凝聚一滴混沌之气模拟的“水珠”,时而圆润如珍珠,时而尖锐如冰刺,时而散开如雾气,看得林雪目不转睛,若有所悟。
午后,他会检查林雪的基础术法练习,从最基础的“凝水术”、“水盾术”到稍复杂些的“流波箭”、“寒雾术”,一一指点,要求她不仅掌握形,更要明其理,做到收发由心。
林雪学得极为认真,小脸上常常挂着晶莹的汗珠,眼神却始终明亮专注。她知道自己天赋或许不算顶尖,但有哥哥这样一位“名师”倾囊相授,又有宗门因哥哥而倾斜的资源支持,她没有任何理由不拼尽全力。她渴望着能更快地成长,哪怕只是能稍微减轻哥哥肩头的一丝负担。
看着妹妹日益精进的修为和越发沉稳的心性,林尘心中满是欣慰。这个曾经在病榻上奄奄一息、需要他拼死守护的小丫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为一个独立、坚强的修士。
这一日,夕阳西下,晚霞如烧。
林尘没有带妹妹,独自一人,御空来到了云渺宗最高的一座山峰——观云峰之巅。此峰并非五峰之一,却因地处最高,视野绝佳,常被弟子用来观云海、悟心境。
峰顶只有几块被岁月磨平的巨石,罡风猎猎,吹得林尘衣袍作响。他寻了一块平滑的石头坐下,远眺西方。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绚烂的霞光将翻涌的云海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与紫金,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流淌的熔岩,壮丽得令人窒息。连绵的仙山在暮色中化作深浅不一的黛色剪影,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天际融为一体。
天地浩渺,气象万千。
林尘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空明。连日来的指导、修炼、乃至突破带来的激荡,都在这壮阔的天地景象前沉淀下来。
然而,这片空明并未持续太久。不知怎的,看着那渐渐沉入云海的金色圆盘,看着那被染红的、仿佛无边无际的云涛,他的思绪,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片同样广袤、却危机四伏、色彩截然不同的森林——
青木仙林。
记忆的闸门悄然打开。
毒沼林中,灰黑色的致命雾气,脚下随时可能塌陷的泥沼,还有……那紧紧贴在自己身侧、微微颤抖却强自镇定的紫色身影。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泥土和她身上淡淡清香的复杂气息,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衣袖时,指尖传来的冰凉与依赖。
寂风谷内,鬼哭般的风声,蚀骨销魂的阴寒,以及那千钧一发之际,自己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用后背撞向石笋的剧痛与决绝。那一刻的温暖与心跳,隔着冰冷的衣衫和肆虐的狂风,依旧清晰如昨。
石穴篝火旁,她醒来时那带着羞赧与真诚的“谢谢”;并肩赶路时,她偷偷递来的蜜饯;还有最后分别时,平原阳光下,她那明媚却隐含一丝怅然的笑容,和那句轻声的“后会有期,林尘。”
紫萱。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她的模样在脑海中逐渐清晰:略带苍白的俏脸,明亮灵动的眼眸,时而羞涩时而坚毅的神情,还有那身即便破损也难掩精致的紫色劲装。
“也不知……她现在在何处?是否安好?”林尘低声自语,目光有些悠远。
那段短暂却深刻的生死同行,那份在绝境中自然萌生的信任与默契,还有那离别时心底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淡淡悸动,并未因时间的流逝和修为的提升而淡去,反而在此刻静谧的黄昏独处时,悄然浮上心头。
他想起了她广博的见识,奇特的“长辈”,以及那张神秘的地图。她绝非普通散修,身上藏着秘密,也有着自己的道路与使命。
“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林尘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夜幕吞噬,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显现。
或许在三宗大比?或许在某个未知的秘境?或许……遥遥无期。
但他有种莫名的感觉,他们之间的缘分,似乎并未终结于青木仙林外的平原。这片浩瀚的沧澜大陆,看似无边,但对于站在一定高度的人来说,圈子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晚风渐凉,林尘收回目光,眼中的一丝怅惘逐渐被坚定取代。
无论是否还能再见,那段经历都是他成长路上宝贵的财富。而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巩固修为,提升实力,应对陨星古域,备战三宗大比,守护妹妹和宗门。
他将那份偶然浮现的回忆与情愫,小心地收入心底。
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星光初现的夜空与脚下沉睡的宗门,林尘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掠下山峰,朝着清心峰那盏为他而亮的温暖灯火飞去。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心中有念,脚下有力,便无惧任何风浪。无论是为了守护,还是为了那或许存在的、下一次的相遇,他都必须,变得更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林尘轻轻唤醒了还在熟睡的林雪。
“雪儿,醒醒,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林雪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哥哥已经收拾妥当,眼中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温和与……期待?她立刻清醒过来,好奇地问:“哥,我们去哪儿呀?”
“回家。”林尘微笑道,轻轻吐出两个字。
林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慢慢睁大,家?那个早已在记忆中褪色、只剩下苦难与寒冷的破旧土屋和充满欺辱的青牛镇?但看着哥哥平静中带着暖意的眼神,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畏惧,有怀念,更多的是一种想要回去“看看”的冲动。
林尘带着林雪,先是来到了主峰云渺殿,求见宗主星河真人。
殿内,星河真人得知林尘的来意,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修行之人,并非断绝尘缘。返乡省亲,了却牵挂,亦是稳固道心之举。青牛镇虽偏远,但也在东荒境内,以你如今修为,往来无虞。只是切记,莫要多生事端,早去早回。陨星古域开启在即,宗门还需你出力。”
“弟子明白,谢宗主成全。”林尘恭敬行礼。他知道,宗主这是给了他充分的信任与自由。
辞别宗主,林尘祭出飞剑(如今已是一柄品质不错的灵器飞剑,宗门所赐),带着妹妹林雪,化作一道迅疾却平稳的青色流光,划破长空,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飞去。
飞剑之上,罡风被林尘以灵力护罩轻易挡开。林雪紧紧抱着哥哥的腰,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很快便被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所吸引,小脸上满是兴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飞”这么远。
林尘的心绪,也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御剑飞行,山河在脚下缩小、后退,这种掌控力量、翱翔天地的感觉,与当年那个拖着伤腿、在泥泞中挣扎求存、仰望仙门的落魄少年,何其天壤之别!
激动,感慨,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复杂心绪,在他胸中交织。
“哥,你看!那片山好像我们以前砍柴的地方!”林雪指着下方一片熟悉的丘陵叫道。
“嗯,是那里。”林尘点头,目光掠过,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瘦小的自己,背着几乎拖到地上的柴捆,一步步挪向镇子。
“哥,我们真的……是云渺宗的仙人了吗?”林雪仰起小脸,看着哥哥坚毅的侧脸,小声问。这一切对她来说,依旧有些如梦似幻。
林尘低头,看着妹妹清澈的眼睛,温和而坚定地说:“我们不是仙人,只是踏上了修行路的修士。但雪儿,哥答应你,以后再也不会让人欺负我们,我们会拥有选择自己命运的力量。”
林雪用力点头,将脸贴在哥哥背上,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与自豪。她的哥哥,真的做到了。
以林尘如今的速度,曾经需要跋涉许久的距离,不过半个多时辰便已跨越。
当脚下出现那片熟悉的、被农田和低矮山丘环绕的镇子轮廓时,兄妹俩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青牛镇。
镇子似乎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是那条主街,两旁是略显陈旧的铺面,街上行人往来,多是朴实的农户和镇民。但当林尘牵着林雪的手,如同两个最普通的归乡游子般,踏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在街道上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他们身上的衣物虽不算华丽,但质地考究,洁净挺括,与周围粗布麻衣的镇民截然不同。更遑论林尘身上那股即使刻意收敛、也难掩其卓尔不群的气度,以及林雪健康红润、眼神灵动的模样,与当年那对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兄妹,判若云泥。
不少路过的镇民投来好奇、疑惑,甚至有些敬畏的目光。有人觉得眼熟,却又不敢相认,只是低声议论着。
“那两位……看着有点面熟?”
“是外乡来的贵人吧?瞧那气度……”
“那个小姑娘……好像……有点像当年林老四家那个病秧子丫头?”
“嘘!别瞎说!林老四家那对兄妹早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听说克死爹娘,晦气得很!”
隐约的议论飘入耳中,林尘恍若未闻,林雪也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握紧了哥哥的手。这些曾经的伤害与偏见,如今在他们心中,已激不起太多波澜。站的高度不同,看到的风景和在意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林尘带着妹妹,先去了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杂货铺。他买了一些上好的滋补药材、质地细软的布料、几盒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坛镇上有名的、陈大夫以前偶尔会抿一口的土酿米酒。又去粮铺称了些精细的米面。
他提着大包小包,林雪也帮忙拿了一些。两人就像最寻常的、回乡探亲的晚辈,穿过熟悉的巷道,朝着镇子东头的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