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晨曦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惨白的光带。距离医生给出的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
苏星竹的眼睛已经肿得像核桃,她紧紧贴在探视窗口,指尖隔着玻璃描摹着沈晚莹的轮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晚莹,醒醒……就看看我,一眼就好……”
顾衍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向日葵,指腹被花瓣的绒毛蹭得发红。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顾谨把最后一张画贴在墙上——画的是六个人在初雪天堆雪人,沈晚莹被顾澈抹了一脸雪,正追着他打,苏星竹站在旁边笑,他和顾衍、顾玦在滚雪球,雪沫子飞了满画。画里的阳光暖融融的,可此刻看来,却衬得走廊更加冰冷。
“晚莹姐肯定能醒的。”顾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她答应过要看我拿武术比赛冠军的,她不能说话不算话……”
顾玦没说话,只是将那盒始终没动过的草莓又换了新的。红彤彤的草莓堆在白色的盘子里,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却暖不了这满室的寒意。
七点十五分,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重症监护室,例行检查。苏星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连呼吸都忘了。
护士给沈晚莹量完血压,正准备记录,突然“咦”了一声,俯身凑近观察沈晚莹的脸。
“怎么了?”苏星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护士没回头,只是对着对讲机说了句:“李医生,3床病人好像有反应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所有人瞬间清醒。苏星竹踉跄着后退半步,差点摔倒,顾衍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李医生很快赶来,手里拿着小手电,俯身翻开沈晚莹的眼皮。当光束落在她瞳孔上时,那原本毫无反应的睫毛,竟轻轻颤动了一下!
“动了!她动了!”顾澈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又被顾玦一把按住,生怕惊扰了里面。
医生又试了几个指令,轻拍沈晚莹的脸颊,低声喊她的名字。几分钟后,沈晚莹的手指,那只总是用来弹琴、画画、偷偷给他们塞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血压在回升!心率也趋于稳定!”护士看着仪器上跳动的数字,语气难掩兴奋。
医生直起身,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太好了!她在苏醒!虽然还需要观察,但脱离危险了!”
“脱离危险了……”苏星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紧绷了七天的神经骤然松懈,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星竹!”顾衍眼疾手快地接住她,才发现她的身体烫得惊人,显然是连日劳累加上高烧,早已撑到了极限。
“快叫医生!”顾衍抱着昏迷的苏星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混乱中,谁都没注意到,重症监护室里,沈晚莹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晶莹的泪。那滴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一颗终于找到归宿的星子。
走廊里的画还在,向日葵也还在,草莓依旧鲜红。阳光越升越高,终于驱散了那片盘踞多日的阴霾,暖洋洋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顾谨看着墙上那张初雪的画,突然红了眼眶。他掏出画笔,在画的角落添了两个小小的太阳,一个照着沈晚莹,一个照着苏星竹。
顾玦把新的草莓放在窗台上,嘴角难得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顾澈蹲在地上,捂着嘴无声地哭着,眼泪里却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顾衍抱着昏迷的苏星竹,看着重症监护室里那道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迹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都回来了。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苏星竹醒来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病床边的向日葵上,花瓣被照得透亮。顾衍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的乌青比她的还重,手里还攥着半张没看完的检查单。
她动了动手指,输液管发出轻微的响动,顾衍立刻惊醒,猛地抬头:“星竹?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底却亮得惊人,像落了星子。
“晚莹呢?”苏星竹的声音还有点哑,第一句话还是问沈晚莹。
“醒了!”顾衍连忙点头,语气难掩兴奋,“昨天下午醒的,能简单说话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苏星竹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眼眶却突然有点热。
“我去叫她过来。”顾衍说着就要起身,被苏星竹拉住了。
“不用。”她摇摇头,“让她好好休息。”
顾衍在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苏星竹没说话。
“以前是我们瞎了眼,被林薇薇骗了,让你和晚莹受了委屈。”顾衍的声音很轻,带着懊悔,“尤其是晚莹……如果我们早点发现不对劲,就不会……”
“都过去了。”苏星竹打断他,目光落在那束向日葵上,“林薇薇呢?”
“警方已经介入了,她爸妈来学校办理了退学,听说要转学去别的城市。”顾衍顿了顿,“她爸妈来道歉了”
苏星竹没再问,有些事,追究到最后也换不回曾经的安稳,不如就此翻篇。
下午,沈晚莹被护士推着轮椅过来,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却能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从前一样。
“星竹!”她刚进门就朝苏星竹挥手,声音还有点虚弱。
苏星竹撑着坐起来,顾衍连忙扶了她一把。两个女孩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彼此,谁都没说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你个笨蛋。”苏星竹擦了擦眼泪,语气带着点嗔怪,“谁让你替我挡的?”
“我不挡,你就要被砸到了。”沈晚莹也擦着泪,笑得傻乎乎的,“你还要跳舞呢,不能受伤。”
顾衍悄悄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她们。走廊里,顾谨、顾玦、顾澈都在,手里捧着个大大的果篮,见他出来,连忙凑上来。
“怎么样了?”顾澈小声问。
“在说话呢。”顾衍笑了笑,眼底的疲惫终于散去,“等她们好点,我们请她们去吃城南的糖糕吧,晚莹不是一直想吃吗?”
“我去订位置!”顾澈立刻就要跑。
“傻样,她们现在能吃吗?”顾玦踹了他一脚,嘴角却扬着。
顾谨从画夹里拿出两张画,递给顾衍:“给她们的,等她们心情好点再送进去。”
画上是两个女孩在病房里晒太阳,一个坐着,一个躺着,阳光落在她们发梢,暖得像春天。
一周后,苏星竹和沈晚莹一起出院。顾衍开着车来接,顾谨坐在副驾,后座被顾澈和顾玦堆满了零食和玩偶,像个小型游乐场。
“医生说你们要好好休养,功课我们帮你们补。”顾衍一边开车一边说,“星竹的舞蹈课,我已经跟老师请了假,等你完全恢复了再去。”
“晚莹的钢琴比赛,我跟组委会说了,他们同意延期。”顾谨补充道。
沈晚莹靠在苏星竹肩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偷偷笑了。苏星竹捏了捏她的手,嘴角也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车窗外,银杏叶还在落,却不像之前那样萧瑟了。阳光穿过叶隙洒进来,在车厢里投下跳动的光斑,像极了小时候他们一起追逐打闹的样子。
“对了,”顾玦突然开口,语气有点别扭,“上次那支笛子……我重新刻了一支,等你好点了……”
“不用了。”苏星竹打断他,语气平静,“旧的虽然碎了,但玉珠还在。”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玉珠,阳光下,玉珠莹润透亮,“有些东西,记在心里就够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又响起顾澈的大嗓门:“那我们去放风筝吧!小时候你最喜欢抢我的风筝了!”
“谁抢你的了?明明是你自己放不起来!”苏星竹笑着回了一句。
久违的拌嘴声在车厢里响起,带着点生涩,却又无比熟悉。
顾衍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笑了。他知道,有些裂痕不是一天两天能修复的,有些伤害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但没关系,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就像这秋日的阳光,虽然来得晚了点,却终究驱散了阴霾,把温暖落在了每个人心上。
未来的路还长,他们会慢慢走,慢慢弥补,把那些错过的、忽略的,一点点找回来。
而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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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