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的时光

真相终究还是没能瞒住。

江雪晓是在深夜整理背包时，翻到了藏在夹层里的那份报告单。

胃腺癌中晚期。

白纸黑字，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回床上，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胃部。

原来那些挥之不去的闷胀、莫名的恶心、日渐消瘦的身体，都不是错觉。

原来他拼命等来的幸福，竟然这么短。

许池春回来时，一眼就看出他已经知道了。

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崩塌，他快步走到床边，单膝跪下，紧紧抱住江雪晓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雪晓……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没早点带你检查，是我没把你照顾好。

江雪晓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指尖微微发颤，却还在努力放软声音：

“哥，不怪你。”

“我已经很幸福了……真的。”

他有了热爱的事业，用笔名一池春雪，记下了他们所有的故事；

他等到了破镜重圆，拥有了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他等到了母亲的悔悟与疼爱，等到了所有人的祝福。

他已经，把这辈子的甜都吃完了。

母亲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捂着嘴蹲在墙角无声落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刚刚才学会做一个母亲，刚刚才把亏欠了十几年的温柔补上，却就要面对永远失去的结局。

治疗开始了。

化疗的副作用一点点吞噬着江雪晓的精力，他原本就清瘦的身子越发单薄，头发慢慢脱落，胃口越来越差，连喝口水都可能反胃。

可他从来不说疼，不喊苦，每次许池春问他，他都只是轻轻摇头：

“我没事，哥。”

他依旧会在精神好的时候，拿起笔记本写几句文字。

写阳光，写晚风，写粥香，写许池春的侧脸，写母亲温柔的眼神。

读者们都在期待一池春雪的新书，谁也不知道，那个写尽人间温暖的作者，正在和时间赛跑。

许池春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夜里江雪晓疼得睡不着，他就抱着人，一遍一遍轻轻揉着他的胃，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直到他浅浅睡去。

他不敢合眼，不敢睡，怕一睁眼，身边的人就没了。

刘叔、李叔、赵主任、刘思豁、蒋玥彤……所有的人都来了。

每个人都带着笑，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红。

江雪晓依旧温和地和每个人说话，像从前一样，轻声道谢。

母亲更是日夜守在医院，煲汤、喂饭、擦身、揉手，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尽了。

她常常在江雪晓睡着后，握着他枯瘦的手，一遍一遍低声忏悔：

“雪晓，原谅妈妈……

妈妈以后再也不骂你了，再也不逼你了，你好好的好不好……”

江雪晓其实都听见了。

他只是闭着眼，让眼泪悄悄滑进鬓角。

他不怪任何人，真的。

能在生命最后，被这么多人爱着，他已经足够幸运。

某天午后，阳光格外好。

江雪晓精神难得地清醒，他靠在许池春怀里，看着窗外，轻声说：

“哥，我想回家。”

“好。”许池春声音哑得厉害，“我们回家。”

回到那个装满他们烟火气的小屋子，回到他们一屋两人的天地。

江雪晓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墙上自己的书封，看着“一池春雪”四个字，轻轻笑了。

“哥，你说……下辈子，我们还会遇见吗？”

许池春抱紧他，眼泪砸在他的发顶：

“会。

不管多久，我都去找你。

这一次，我再也不放开你。”

江雪晓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红着眼的母亲，声音轻得像羽毛：

“妈，你别难过。

我很幸福，真的。”

他顿了顿，呼吸渐渐轻了下去，指尖还紧紧攥着许池春的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哥……

一池春雪……写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轻轻垂落。

阳光依旧温暖，风依旧温柔，屋里的粥香还在，可那个写尽人间温柔的少年，永远停在了他最幸福的时光里。

许池春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浑身剧烈地颤抖。

母亲再也撑不住，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翻动着桌上未写完的稿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生一池春雪，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