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风,比北京更湿更软,却吹不进许池春紧绷的心里。
转学到新学校的第一天,他没有丝毫陌生与不安,只有满胸腔的空旷。教室再大,人群再热闹,没有那个安安静静叫他“哥”的人,都只是一片嘈杂。
刘叔确实在上海,是他父亲当年的老战友,对他照顾得细致妥帖,住处、学籍、生活一应安排妥当,可许池春依旧话少、冷淡,把所有精力都砸向了一件事——
考警校。
不是北京,不是就近,他选了上海最顶尖的警校。
不是谁强迫,是他自己选的。
父亲的警号,父亲的信仰,父亲没能走完的路,他要接着走下去。只有让自己忙到极致、累到极致,他才没空去疯狂想念北京那个单薄的身影。
训练场上,他永远是最狠的一个。
五公里、格斗、体能、理论,他往死里逼自己,汗水浸透制服,浑身酸痛到抬不起手,夜里躺上床,才能稍微少梦到一点江雪晓。
刘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偶尔叹气:“你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你爸要是在,也不想你这么苦。”
许池春只是擦着汗,淡淡应一句:“我不苦。”
真正的苦,是深夜突然惊醒,伸手一摸,身边是空的;
是看到温粥、温水、养胃的小零食,第一反应是想递给谁,却猛地想起,那个人不在;
是手机里存着烂熟于心的号码,却一次都不敢拨出去。
他怕一听到江雪晓的声音,就会立刻抛下一切,冲回北京。
而北京,江雪晓的日子,正一点点沉进谷底。
入冬之后,他的身体垮得更快。
体重往下掉,脸色常年苍白,校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胃药从来没断过,可疼起来,依旧半点不留情。
有时是早读课,有时是晚自习,有时是半夜躺在床上,闷痛、反酸、恶心轮番来,他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刘思豁和蒋玥彤快急疯了。
“江哥,你去医院再查一次吧!求你了!”
“这样硬扛不行的,你会垮掉的!”
江雪晓只是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他不敢去医院。
怕查出来不好的结果,怕自己等不到许池春回来,更怕……怕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不够坚强。
心理上的折磨,比身体更凶。
失眠成了常态,一闭眼就是分离的画面,白天精神恍惚,成绩一落再落。曾经安静温和的少年,如今只剩一身沉郁,走路低着头,说话不敢看人,像一株快要枯萎的草。
母亲的冷嘲热讽,从来没有停过。
“还在想那个走了的?人家早把你忘了。”
“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我都嫌丢人。”
“再这样下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心上,再顺着血液,沉到胃里。
江雪晓把所有情绪全部吞掉,不哭、不闹、不争辩。
他只是在每个胃疼到发抖的夜里,抱着许池春留下的一件旧外套,缩在床角,一遍一遍在心里念:
哥,我听话,我好好吃饭,我好好吃药,你快点回来。
哥,我快撑不住了,你别忘了我。
赵主任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只能一次次温和地拉他一把:
“雪晓,再坚持一下。高考一过,天就亮了。”
“你要把自己养好,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
“他在远方拼命,你也要撑住。”
江雪晓点点头,把所有话咽进心里。
他不知道,许池春在上海的深夜,也会对着北京的方向,一站就是很久。
警校纪律严,手机管得紧,他只能在深夜训练结束,偷偷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旧合照——是两人在操场路灯下的影子,他搂着江雪晓的肩,少年们笑得干净又明亮。
那是他全部的光。
“雪晓,”他在心里轻声说,“再等等我。
等我穿上警服,等我有能力护住你,我就回来。
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两座城市,一段距离,一样的思念,两种不同的硬撑。
许池春用高强度的训练,麻痹想念,逼自己变强;
江雪晓用沉默和忍耐,扛住病痛、流言、母亲的刻薄,死守一句承诺。
没有人知道,这段分离,会磨掉他们多少元气。
更没有人知道,那些被强行压下、无人诉说、日积月累的伤痛,正在江雪晓身体里,悄悄埋下最致命的隐患。
冬天越来越冷,北京的风刮得刺骨。
江雪晓裹紧校服,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看着最后一排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轻轻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胃。
哥。
今年的冬天,好长啊。
你什么时候,才能带我走出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