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池春走后的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彻底空了。
江雪晓每天依旧准时坐在座位上,只是身旁没了那个替他挡掉流言、帮他讲题、在他胃疼时默默递上温水的人。
阳光还是从前的阳光,可落在身上,只剩一片冷清。
刘思豁和蒋玥彤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不小心戳到他的痛处。
两人一左一右陪着他,吃饭、晚自习、回宿舍,寸步不离,真的把许池春的叮嘱记在了心底。
“江哥,今天食堂有南瓜粥,养胃的。”
“雪晓,这道题我会,我给你讲吧。”
“别熬太晚了,春哥……许池春要是知道,会担心的。”
他们不敢轻易提那个名字,却又时时刻刻,用行动提醒着江雪晓——那个人曾经来过,又走了。
江雪晓大多时候只是安静点头,话少得可怜。
他饭量越来越小,一碗粥喝不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在碗里轻轻戳着,眼神放空。
胃里的不适感越来越频繁,不是尖锐的剧痛,是那种持续不断的闷胀、反酸,稍微多吃一口就恶心,空腹时又绞着疼。
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刘思豁和蒋玥彤。
他习惯了自己扛,就像许池春不在的每一个日夜。
夜里是最难熬的。
宿舍少了一个人,空出半张床,也空出一大片寂静。
江雪晓常常睁着眼到天亮,一闭上眼,就是许池春转身离开的背影,梦里全是那句“等你毕业,我们破镜重圆”,醒来后,只剩满枕冰凉。
心理上的压抑,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精神。
他开始容易心慌、手抖,上课注意力集中不了,看着黑板上的字,视线会慢慢模糊。
有时做题做着做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草稿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家里的气氛,比学校更让人窒息。
江雪晓的母亲只要一看见他,脸色就沉得难看,话里话外全是刺:
“一天到晚丧着个脸,给谁看?”
“人家都去上海了,你还在这儿半死不活,有没有点出息?”
“我告诉你,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考个大学,以后离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远一点。”
她从不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怕不怕。
在她眼里,儿子的情绪、身体、心事,都比不上她的面子。
江雪晓从不反驳,只是默默听着,默默把所有委屈、疼痛、思念,全都咽进胃里。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流完的泪,没释放的痛,一点点沉淀在身体里,变成看不见的伤口,慢慢腐蚀着他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
赵主任也时常找他谈话,语气始终温和:
“雪晓,成绩掉得有点多,不是让你立刻好起来,是别放弃自己。”
“药一定要按时吃,身体是根本,你不能垮。”
“他在远方也在努力,你也要好好走,才能在未来追上他。”
每一句,都轻,却都戳在心上。
江雪晓用力点头,把所有话都记在心里。
他想好好学,想好好吃饭,想好好长大,想健健康康地等到许池春回来。
可他做不到。
心是空的,胃是疼的,世界是灰的。
某天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江雪晓忽然捂住肚子,脸色瞬间惨白,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疼,这一次不是闷痛,是尖锐的、撕扯一样的疼,从胃部扩散开来,浑身都在发抖。
刘思豁吓了一跳:“江哥!你怎么了?!”
蒋玥彤也立刻紧张地看过来:“是不是胃又疼了?我去叫老师!”
江雪晓咬着唇,轻轻摇头,疼得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桌角,指尖泛白。
他不想声张,不想被同情,不想变成别人眼里的麻烦。
可那股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都要狠。
像是在警告他——
你再这样熬下去,就不只是简单的胃病了。
他死死忍着,直到那阵剧痛稍微褪去,整个人已经虚得脱了力,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刘思豁看着他苍白憔悴的样子,眼眶都红了:“江哥,你别硬扛了行不行……许池春要是知道你这样,得心疼死。”
江雪晓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哥。
我好想你。
我快撑不住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光冷清地洒进教室,落在那张空荡荡的座位上。
那个曾经护着他、陪着他、照亮他整个青春的人,远在上海。
而他在这里,独自承受着流言、病痛、母亲的刻薄,和无边无际的思念。
他不知道,上海的那个人,也并不好过。
许池春在陌生的城市,看着陌生的校园,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他。
只是他不能回头,不能联系,只能把所有牵挂,压在心底,逼着自己快速长大,逼着自己变强,好早点回来,把他的小朋友,重新拥进怀里。
两座城市,两个少年,一场被迫的分离。
青春里最甜的光,暂时熄灭了。
只留下空荡荡的座位,和两个被思念与痛苦,慢慢磨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