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许池春就站在了教师办公楼楼下。
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青,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凉意,可他眼神却稳得反常,像是把所有挣扎都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径直走向赵主任的办公室,抬手,轻轻敲了门。
“进。”
推开门时,赵主任已经在收拾教案,看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么早,有事?”
许池春站着没动,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沉却清晰:“赵主任,我想申请转学。”
赵主任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转学?这个节骨眼上?”
“去上海。”许池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我有长辈在那边,能照应。”
他没有说那个长辈是刘叔,也没有说自己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只挑了最稳妥、最不会牵连到江雪晓的理由。
赵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话,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是因为最近学校里的流言,还有家里的事?”
许池春沉默,算是默认。
他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规劝、质疑,或是和其他人一样的不理解。他已经做好了被驳回、被说教的准备。
可赵主任只是靠坐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你们是什么孩子,我比谁都清楚。”
“你们没打扰别人,没伤害谁,更没做错什么。”
许池春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
赵主任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坚定:“我不劝你留,也不劝你走。我只说一句——如果你们认定,这条路是对的,那就坚定地走下去。
暂时的分开,不是结束。”
许池春心口狠狠一震,眼眶瞬间微微发热。
这么久以来,流言、指责、逼迫、冷眼……第一次有人,这样直白地站在他们这边。
“手续的事,交给我。”赵主任拿起笔,语气干脆,“今天之内,给你办好。”
许池春怔怔站在原地,半晌才低声道:“……谢谢主任。”
他从没想过,这段不被看好的路,会在最绝望的时候,得到这样一份干净的支持。
赵主任办事,向来利落。
不过一天时间,转学手续、学籍调动、离校证明,全部办妥。快得像是怕稍微一慢,就会节外生枝。
消息传到班里时,全班哗然。
诧异、不解、窃窃私语……各种目光齐刷刷投向最后一排的两个人。
郝仁坐在角落,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许池春收拾东西的时候,江雪晓就站在宿舍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胃里那股熟悉的闷痛又卷了上来,一阵接着一阵,沉得他喘不过气。
“哥……”他声音轻得发颤,“你真的要走?”
许池春手上的动作一顿,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伸手轻轻抚了抚江雪晓的头发,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雪晓,好好读书,好好吃饭,按时吃药。”
“别熬夜,别乱想,别让自己受委屈。”
“好好生活,好好努力。”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要把余生的叮嘱,一次性说完。
江雪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许池春的手背上,滚烫。
“那你呢?哥,你还回来吗?”
许池春心口像被刀割,却还是用力点头,眼神认真得不容置疑:
“等你毕业,等我们都长大。
大学毕业那天,我一定回来找你。
我们一定会破镜重圆。”
这不是安慰,是他藏在心底,唯一的光。
离校前,许池春特意找到了刘思豁和蒋玥彤。
走廊尽头,他看着这两个一直护着江雪晓的朋友,语气郑重:“我走之后,麻烦你们,多照看他一点。
他胃不好,性子又软,别让他受欺负,别让他不吃饭。”
刘思豁眼眶发红,用力点头:“春哥你放心!我肯定把江哥看好!”
蒋玥彤也轻轻应声:“你放心,我们会的。”
许池春郑重道了谢,最后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所装满了他们甜与痛的校园。
他走得干脆,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人刚离开,赵主任就找到了失魂落魄站在操场边的江雪晓。
他站在少年身边,陪着他吹了一会儿风,声音轻而暖:
“雪晓,我知道你难受。
但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你把身子熬垮。他走了,你更要把自己养好,按时吃药,好好吃饭。”
江雪晓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主任,我……我撑不住。”
“撑不住也要撑。”赵主任语气轻却有力,“把这段最难的时间挺过去,你们才有以后,才能去拥抱你们想要的生活。
别让他走得不安心,更别对不起自己。”
江雪晓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赵主任走后,江雪晓一个人在操场站了很久。
天色暗下来,风越来越凉,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蜷缩着身子,胃里的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
从那天起,他开始睡不着,吃不下。
明明不饿,却会泛酸;明明没着凉,却总冒冷汗。
人肉眼可见地瘦下去,脸颊凹陷,眼底一片青黑,原本稍微长回来的一点血色,彻底消失殆尽。
心理上的窒息,比身体上的疼更磨人。
恐慌、不安、思念、压抑……像一张网,把他死死裹住。他开始不爱说话,不爱抬头,走到哪里都像一道影子,安静得让人揪心。
而回到家,迎接他的,不是安慰,是母亲日复一日的冷眼与讽刺。
“终于把你那不正经的心思打散了?”
“人家都走了,你还装什么可怜?”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刻薄的话,一句接一句,砸在本就破碎的心上。
江雪晓从不反驳,只是默默听着,默默把所有痛,全都咽进肚子里。
他不知道,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疼、忍下的苦、熬坏的身子,正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为多年后那场躲不开的风暴,埋下最深的伏笔。
他只记得,许池春走之前说的那句:
等你毕业,我们一定会破镜重圆。
他抱着这一句话,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