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往初夏走,阳光一天比一天热烈,校园里的香樟长得郁郁葱葱。
江雪晓的胃溃疡在悉心照料下稳定了很多,疼的次数越来越少,人也渐渐长回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副一碰就碎的苍白模样。
他会在晚自习后和许池春一起沿着操场慢慢走,会在食堂里安心吃下一碗热粥,会在课堂上抬起头,眼神平静而明亮。
一切都在往最好的方向走。
只有夜里的细微动静,在提醒着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许池春的噩梦没有断,只是越来越克制。
有时只是骤然绷紧的肩线,有时是一瞬急促的呼吸,有时是攥到指节发白的拳头。他从不会发出声音,从不会吵醒江雪晓,总是在惊醒后的几秒内,强行把自己拉回平静。
可江雪晓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许池春在打雷的夜晚会屏住呼吸;
知道他路过教职工宿舍区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知道他手机里从来没有“家人”这个分组;
知道他每次提起“家”这个字,语气都会淡下去。
这些都是碎片,像藏在日光下的细小阴影,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天午休,刘思豁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话题,趴在桌上随口聊:
“哎,你们暑假都回家吗?我肯定回去,我妈天天打电话催我吃她做的菜。”
蒋玥彤点头:“我也回,待半个月再出来补课。”
两人一起看向江雪晓和许池春。
江雪晓顿了顿,轻声道:“我……可能在学校附近待着,也可能回去一趟。”
他不太想回那个只有指责和冷漠的家。
众人的目光落在许池春身上。
他原本在翻书,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平淡:“我不回。”
“啊?”刘思豁愣住,“不回家?你不想你爸妈啊?”
“不想。”许池春回答得干脆,没有半点多余情绪。
气氛莫名僵了一瞬。
蒋玥彤看出不对劲,轻轻碰了下刘思豁,刘思豁立刻闭嘴,不敢再问。
江雪晓悄悄看向许池春。
他侧脸依旧冷静,可耳后那根细微的筋,轻轻绷了一下。
那是他在压抑情绪的样子。
下午放学,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雪晓收拾着桌上的药盒,状似随意地轻声问:“你……很久没回家了吗?”
许池春叠衣服的手顿住。
“嗯。”
“为什么?”江雪晓声音很轻,“和家里……不太好吗?”
许池春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雪晓以为他不会回答。
“没有不好。”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哑,“只是没什么好回的。”
没有不好,也没有好。
像一片荒芜的空地。
江雪晓没有再问。
他看得出来,许池春不是抗拒,是疼痛。
那不是吵架、冷战的疏离,是一种彻底空了的、连恨都找不到对象的寂静。
夜里,暴雨突至。
雷声轰隆隆砸下来,整栋宿舍楼都像是震了一下。
江雪晓本来睡得浅,被雷声惊醒,刚要动,就感觉到身边的人瞬间绷紧。
许池春浑身发僵,呼吸乱得厉害,手死死抓着被子,额角瞬间冒了冷汗。
他在发抖,很轻,却藏不住。
江雪晓心脏一紧,悄悄转过身,轻轻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他。
“不怕。”他把脸贴在许池春后背,声音又轻又稳,“是打雷,没事的。”
许池春的身体猛地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反手握住江雪晓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江雪晓。”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在。”
“……我没怕雷。”
江雪晓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拆穿。
他知道,许池春怕的从来不是雷声。
是雷声里藏着的回忆,是雨声里埋着的画面,是深夜里反复出现、赶不走的噩梦。
“我知道。”江雪晓轻声说,“我陪着你。”
许池春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一阵阵滚过。
宿舍里很暗,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带着彼此的温度。
江雪晓靠在他身后,轻轻闭上眼。
他渐渐明白,许池春心里藏着一段很重很重的过去。
一段和“家”、和“失去”、和雷雨夜、和反复噩梦紧紧绑在一起的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等许池春愿意说的那一天,他会安安静静听。
等那段阴影被揭开的那一天,他会站在他身边。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
许池春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只是两人都清楚。
雷雨会停,噩梦会醒,可那片藏在心底的阴影,不会轻易散去。
它会一直沉默地等在那里,直到暑假来临,被彻底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