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越平稳,那点若有若无的不适,就越清晰。
江雪晓一开始只当是长期压抑落下的小毛病——偶尔胃胀,偶尔泛酸,饿一点会疼,吃撑了也不舒服。他没放在心上,赵主任之前叮嘱的话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意去细想。
他怕。
怕查出点什么,怕好不容易亮起来的生活,再次被乌云盖住。
许池春却比他自己还要上心。
“是不是又不舒服?”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许池春看他微微弯腰,脚步慢了半拍,立刻停下问。
江雪晓直起身,强装自然:“没有,就是走快了有点累。”
“下次慢一点。”许池春没拆穿,只是默默把步伐放得更缓,陪他一点点走。
回到宿舍,江雪晓刚坐下,许池春就把一个小小的保温杯递过来:“热的,养胃的,我泡的。”
杯壁温度刚好,江雪晓捧在手里,心口一暖,小口小口喝着。
“池春,”他忽然轻声开口,“我是不是……特别麻烦?”
又敏感,又多病,又内向,过去一团糟,现在还要人时刻盯着。
许池春正在整理书桌的动作一顿,转头看他,眼神认真得近乎严肃:
“你一点都不麻烦。”
“我愿意。”
简简单单四个字,比任何情话都重。
江雪晓低下头,耳尖发烫,把剩下的半杯温水喝得干干净净。
他以为这就是安稳,是甜,是慢慢好起来的生活。
可暗潮,早就在平静之下翻涌。
班里的气氛虽然恢复了表面平和,暗地里依旧有细碎声音。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觉得他“经历这么多,性格肯定很怪”。
江雪晓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在乎身边几个人。
可家里,再一次给了他一击。
母亲打来电话,不是关心,不是道歉,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
“你以为澄清了就完了?别人背地里还是会说。你那个身体,三天两头不舒服,我看你就是心思太重,想太多。
我跟你说,你别再给我出任何幺蛾子,家里已经够烦了。”
江雪晓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风一吹,浑身发冷。
胃里猛地一抽,这一次不是闷胀,是尖锐的疼,像有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脸色瞬间发白,手指死死抓住栏杆。
“你听见没有?”母亲的声音还在继续。
“嗯。”江雪晓声音发哑,几乎听不清。
“别给我惹事,别生病,别花钱。”
电话被挂断。
忙音“嘟嘟”响着,江雪晓缓缓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疼。
胃疼,心口也疼。
原来有些家人,从来不是港湾,只是另一种风浪。
许池春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他蜷缩在阳台角落、脸色惨白的样子。
心瞬间揪紧。
“江雪晓?”他快步蹲下来,声音都带着慌,“是不是很疼?”
江雪晓抬头,额角已经冒了冷汗,勉强挤出一点笑:“没事……就一下。”
“这不是没事。”许池春语气不容反驳,轻轻扶他起来,“我明天带你去医院。”
“不用!”江雪晓立刻抓住他的手臂,眼神里带着慌乱,“真的不用,就是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他怕检查,怕结果,怕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一下子熄灭。
他怕自己变成彻底的累赘。
许池春看着他眼底的恐惧,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没有逼他,只是轻轻把人揽进怀里,声音放得极柔:
“好,不去。
但你答应我,再疼,一定要告诉我。
别一个人扛。”
江雪晓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终于忍不住,微微发抖。
“我不想生病……”他小声哽咽,“我不想再出事了……”
“我知道。”许池春抱紧他,“我守着你。
不会让你有事的。”
夜风吹过阳台,带着初春的凉意。
宿舍里灯光明亮,温暖安稳。
可江雪晓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清晰的预感——
有些东西,已经藏不住了。
那把一直悬在他头顶的刀,快要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