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絮,缠绕着北麂山灯塔的石阶,将整座孤岛裹入一片混沌的乳白之中。海风裹挟着咸腥与寒意,在礁石间低吼,仿佛在诉说一个被时间掩埋的秘密。灯塔的光束穿透雾墙,像一把缓慢旋转的银色利刃,却割不破这无边的沉寂。
就在这雾锁孤岛的凌晨,一艘破旧的木质小船,船身斑驳,漆皮剥落,如同从泛黄的老照片里浮出的幻影,悄然靠上了灯塔旁的礁石码头。船头立着一个身影,裹着厚重的旧式风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唯有手中紧握的一张照片,在潮湿的雾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那人踏上礁石,脚步轻而坚定,仿佛踏着某种久远的回音。他抬头望向灯塔,那束光正扫过他的脸——那是一张被岁月与风霜雕刻过的脸,眼窝深陷,却闪烁着执拗的光。
他手中照片已泛黄卷边,边缘甚至有被海水浸过的痕迹。照片上,是三十年前的北麂山灯塔,阳光明媚,杜忠良年轻挺拔,站在灯塔前,身旁是尚未白发的妻子,两人并肩而立,笑容温和。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提着工具箱走向塔楼——那人的面容被阴影遮去大半,却依稀可辨出与来客有几分相似。
“终于……找到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像被海风磨砺了半生。
他不是别人,是杜忠良早已“失踪”的弟弟,**杜忠信**。
三十年前,杜忠信是北麂山灯塔的见习航标工。他才华横溢,热爱文学,常在灯塔值班簿的空白页上写诗,记录潮汐与星辰。他与一位在岛上短暂支教的女教师相爱,却因身份与距离被迫分离。她离开前,留下一张合影与一封信,信中写道:“若你听见灯塔的光会说话,请替我听一听海的回音。”
后来,一场罕见的台风席卷东海,灯塔通讯中断七十二小时。风暴过后,杜忠信失踪了。搜救队只在礁石间找到一只断裂的灯塔维修梯与一件沾血的工装外套。官方认定他坠海身亡,追认为烈士。杜家悲痛欲绝,唯杜忠良不信——他弟弟的诗稿中曾写道:“我不会死于风暴,只会死于遗忘。”
于是,杜忠信,这位被世界宣告死亡的男人,竟在三十年后,从雾中归来。
他没有立刻现身灯塔主楼,而是悄然潜入废弃的旧工具房——那是他当年的宿舍。墙上还贴着泛黄的《新清华》报纸剪报,一篇署名“南南”的散文《灯塔与信天翁》静静躺在抽屉深处。他颤抖着手指抚过字迹,喃喃:“原来……你真的来过。”
原来,当年风暴夜,他为抢修被雷击毁的灯塔电路,不慎坠落礁石,重伤昏迷。是南南——那位中文系主编,偶然随导师调研沿海灯塔文化时路过,将他救起,用灯塔的应急电台联系救援。可他醒来后,只知她名“南南”,来自“清华”,再无其他线索。
他试图寻找她,却在康复后被调往更偏远的雷达站,最终退役,隐姓埋名于南方小城,靠教书为生。他一生未娶,只在每个台风季,独自前往海边,凝望灯塔的光。
直到近日,他在旧书摊翻到一本《文苑》合订本,赫然发现一篇署名“南南”的散文,附有一张灯塔照片——正是北麂山。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身影提着工具箱,正是年轻的他自己。
他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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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灯塔值班室。**
杜忠良正记录潮位数据,忽听门外有叩击声。开门,雾中立着一人,风衣上滴着水。
“哥。”那人轻唤,声音像从海底浮起。
杜忠良的手猛地一抖,记录笔掉落。他盯着那张脸,三十年的风霜在眼前重叠。他嘴唇颤动,终是哽咽:“你……还活着?”
“我一直活着。”杜忠信举起照片,“我只是……迷了路。”
兄弟相拥,如两座灯塔在雾中重逢。
次日清晨,新来的实习航标工惊讶地发现,灯塔的晨间升旗仪式多了一人。两位老人并肩而立,一位是现任守灯人,一位是“已故”的旧人。他们一同升起国旗,一如从前。
而那张泛黄的照片,被郑重地嵌入灯塔荣誉室的玻璃框中,下方添了一行新字:
**“守灯人从不真正失踪,他们只是沉入雾中,等待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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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某日,一封邮件悄然抵达北卡罗来纳大学威明顿分校的收件箱。
发件人:nanbei2004@qinghua.edu.cn
附件是一张新照片:北麂山灯塔下,两位老人并肩而立,背景是朝阳与灯塔的余光。照片背面,一行清秀字迹:
“雪芹,我找到了另一个‘守灯人’。
原来我们都在等一艘不问归期的船。
南南。”
邮件发送时间:**2025年12月28日,星期日。**
太平洋的光缆无声流转,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暖流,将所有未说完的话,所有未抵达的爱,轻轻托起,送往黎明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