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2日,北麂山灯塔。
晨雾散尽后的第一缕阳光,像融化的金子,缓缓淌过灯塔洁白的塔身,也淌进了杜忠良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昨夜那场重逢,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直到他看见餐桌对面那个正捧着搪瓷缸喝热水的熟悉身影——杜忠信。
三十年的光阴,在两人之间堆叠成一座沉默的大山。杜忠良想问那夜的风暴,想问为何杳无音信,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混着茶水的热气消散在空气中。
“哥,”杜忠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上斑驳的红漆,“我还记得小时候,咱爹总说,守灯人的眼里,不能只有光,还得有暗。”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落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这些年,我在南方教书,每到夜里批改作业,总觉得自己还在灯塔里值夜班。窗外的路灯,总被我看成是晃动的航标。”
杜忠良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起自己无数次在台风夜独自守塔,想起妻子杨圣华在岛上陪伴他的那些年,想起女儿出嫁时他因值班未能到场的遗憾。原来,他们兄弟二人,一个身在塔中,一个心在塔中,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对抗着这茫茫大海的孤寂。
“忠信,”杜忠良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那场台风,搜救队找了整整七天七夜……我们都以为……”
“我知道。”杜忠信打断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本子,轻轻放在桌上,“哥,你看这个。”
杜忠良颤抖着手打开——那是杜忠信当年的值班日记。泛黄的纸页上,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清秀,逐渐变得潦草狂放,最后几页,几乎全是关于“风”的描写。
“1995年10月15日,台风‘海燕’过境。风速已达12级,灯塔剧烈摇晃。南南老师留下的诗集被风吹落,扉页上写着:‘愿这光,能照亮归途。’我忽然害怕,这光若灭了,谁来为她照亮归途?”
“10月16日凌晨,电路故障,备用电源即将耗尽。我试图抢修,却在爬梯时被狂风吹落……意识模糊之际,我听见了汽笛声,微弱却坚定。是灯塔的光,引来了救援船。”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歪斜得几乎难以辨认:
“若我幸存,必归来。若我长眠,愿与灯塔同在。——杜忠信”
原来,他从未想过离开。那场风暴没有夺走他的命,却夺走了他与过去联系的勇气。他以为自己被世界遗忘,却不知,这灯塔从未熄灭,一直在等他回家。
就在这时,灯塔的AIS船舶自动识别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报。杜忠良猛地站起身,职业的本能让他瞬间切换了状态。他快步走向操作台,眉头紧锁——海图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缓缓靠近,那是一艘没有登记的渔船,正偏离航道,向着暗礁区驶去。
“是‘浙瑞渔’的老陈,”杜忠良沉声道,“他女儿重病,急着赶回港口送医,这天气,他怎么敢……”
杜忠信已经站到了他身后,目光如炬:“哥,让我来。”
他熟练地操作起设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仿佛这三十年的空白从未存在。他调整了灯塔的光束频率,将原本的“20秒3闪”改为急促的“莫尔斯电码”——那是他们兄弟小时候约定的暗号,意为“危险,转向”。
海面上,那艘颠簸的小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片刻后,AIS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光点缓缓地、艰难地转了一个弯,避开了那片致命的暗礁区,向着安全的航道驶去。
窗外,阳光正好。那束穿透了昨夜浓雾的光,此刻正温柔地笼罩着兄弟二人。
杜忠良转过头,看着弟弟鬓角的白发,轻声说道:“忠信,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这灯塔,咱们兄弟俩一起守。”
杜忠信望着窗外辽阔的大海,嘴角扬起一抹久违的、释然的微笑。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好,一起守。直到这光,不再需要我们为止。”
而在大洋彼岸,收到邮件的“雪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那封邮件寄出的同一天,在遥远的东海之滨,两座分离三十年的灯塔,终于在晨光中合二为一,照亮了彼此,也照亮了所有关于等待与重逢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