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池岩21

演奏会前一周，老头发了次烧。

不高，三十八度出头，但他整个人蔫了不少。陈屿把折叠床铺好，让他躺着歇着，别去琴房了。老头不乐意，躺了半个钟头就爬起来，拄着拐杖往琴房走。陈屿拦在门口，爷俩对峙了十几秒。

“我就弹一首。练两遍就回去躺着。”老头说。

“烧退了再练。”

“退不退我都能弹。”

爱丽儿从旁边走过来，看了这俩人一眼。她从口袋里摸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老头。“先量。退了就让你弹半小时。没退就回去躺着。”

老头瞪了她一眼，但还是把体温计夹到腋下。等了几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七度六。爱丽儿看了一眼数字。“退了。弹半小时，我计时。”

老头哼了一声，走进琴房坐下来。爱丽儿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机掐着表。老头弹了那首文工团的歌，两遍。弹完之后看了看爱丽儿，意思是“够了吧”。爱丽儿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二十五分钟。

“行了。回去躺着。”

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经过爱丽儿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很轻，就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爱丽儿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演奏会那天，老头的烧彻底退了。他穿了一身新衣服，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艾莉森提前到了，帮他把头发梳整齐，又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把脸。老头坐在椅子上任她摆弄，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小孩”。

晚上七点，客人坐满了。凉棚底下加了四排椅子，琴房里面也坐得满满当当的。卖鱼的阿姨占了她惯常的前排，美术老师带了速写本，货运司机带了同事，金敏浩今年又来了，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录音笔。

爱丽儿第一个上场。她走到琴房那架小三角前面坐下来，把手搭在琴键上。底下安静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谱子，又抬头看了看底下坐着的人。陈屿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老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那首摇篮曲弹得很慢，很轻。她练了大半年，手指已经不用过脑子了，每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弹到第二段末尾那个延长记号的时候，她多停了一下，让那个音在空气里散开了才接着往下弹。底下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之后，爱丽儿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过了两三秒，掌声响起来。她站起来冲底下鞠了一躬，然后走回酒吧那边，靠在吧台后面。

陈屿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弹了一首短的。然后是艾莉森弹老头写给她的那首，三页纸的，一个音都没错。弹完之后她又唱了两首歌，嗓子清亮亮的，比去年又稳了一些。

最后是老头。他拄着拐杖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把拐杖靠在琴凳旁边。底下安静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安静。老头把手搭在琴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弹了那首文工团的歌。就是去年三个人合奏过的那首。主旋律从琴键上流出来，慢悠悠的，像一条小河在淌。他的手指僵了不少，有几个音按得不太准，节奏也比去年慢了一些。但他弹完了，一个没停。弹到最后几个音的时候他放轻了力道，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像在摸什么东西。

弹完之后他坐在琴凳上没动。底下掌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老头慢慢站起来，冲底下点了点头，然后拄着拐杖走回第一排坐下来。他坐下之后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但水没洒出来。

艾莉森跑过去坐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胳膊。老头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放下，把手搭在她手背上。很轻，就放着。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之后，三个人坐在凉棚底下吃西瓜。老头吃得比去年更慢了，一块瓜啃了半天。但他啃完了，把瓜皮往桌上一放，擦了擦手。

“行了。”他说。

爱丽儿抬起头看他。

“今年弹完了。明年再弹。”

爱丽儿点了点头。她把西瓜吃完，站起来收拾桌子。月亮挂在海面上方，亮堂堂的。凉棚底下的灯泡串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陈屿在旁边收椅子，艾莉森帮着他搬。老头坐在椅子上没动，靠着椅背，闭着眼。

爱丽儿端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老头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明年那首新曲子，你写不写？”爱丽儿问。

老头把杯子放下，想了想。“写。写个简单的。别整那么长。弹不动了。”

爱丽儿笑了一声。“行。简单的。”

老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碎在浪花里，一片一片的。他忽然说了一句：“明年让艾莉森弹两首。她弹得比她爸强。”

琴房里的陈屿听见了，没吭声，继续擦琴键。但爱丽儿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