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池岩20

整个冬天，爱丽儿都在练那首摇篮曲。

老头写的这首曲子确实不难，但慢的东西反而不好弹。快了可以糊弄过去，慢了每个音都清清楚楚，手指稍微重一点轻一点，听感就不一样。爱丽儿每天下午抽一个钟头坐在琴房里磨，反反复复地弹同一段，弹到自己都觉得腻了。老头有时候坐在旁边听，听一会儿就闭上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爱丽儿也不管他，自己练自己的。

开春之后，老头把谱子又改了两处。他在第二段末尾加了一个延长记号，说“这里多停一下，别急着往下走”。爱丽儿试了试，觉得多停那一下确实好听，像一口气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然后再慢慢吐出来。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爱丽儿把整首曲子弹了一遍。弹完之后老头睁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了句“再弹一遍，第二段太赶了”。爱丽儿又弹了一遍，这次刻意放慢了第二段。老头听完，点了点头。

“行了。过了。”

爱丽儿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甩了甩。陈屿从隔壁琴行回来，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最后几个音。他站在门口听完了，走过来在爱丽儿旁边坐下。

“弹得挺好。”

老头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写的谱子。能不好吗。”

陈屿没跟他争。他伸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然后偏头看着爱丽儿。“明年演奏会，你独奏这首。开场。弹完了我们再合奏。”

爱丽儿想了想。“开场？我一个人坐那儿弹？底下那么多人看着？”

“你怕？”

“谁怕了。”爱丽儿把琴盖合上，“弹就弹。”

四月初，天气暖和了，老头又开始在凉棚底下坐着晒太阳。卖鱼的阿姨过来串门，问他今年演奏会弹什么。老头说“我写了两首。一首给那个丫头弹，一首给这个丫头弹。我自己也弹一首”。阿姨问“你写这么多不累啊”，老头摆摆手说“累什么。比下棋省脑子”。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爱丽儿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老头从琴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新的谱子，往吧台上一放。

“最后一首。写完了。明年演奏会弹这个。”

爱丽儿拿起来看了一眼。这首比之前那几首都长，有六页，中间一段变奏转了好几次调，看着挺唬人。她翻了两页，抬头看着老头。

“这首你自己弹？”

“我弹。你俩给我配。陈屿弹和弦，你弹低音。跟去年那首差不多，就是长一点。”

爱丽儿把谱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末尾的备注。老头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去年抖了一些，但还能看清：“慢点弹。不急。”

爱丽儿把谱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行。练。”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三个人坐在凉棚底下吃西瓜。老头吃得很慢，牙口不如去年了，一块瓜啃了半天。但他啃得挺认真，啃完了把瓜皮往桌上一放，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

“今年演奏会，我可能弹不了那么久了。”他忽然说。

爱丽儿正在啃西瓜，停了一下。

“手不太跟得上了。弹一首两首还行。多了费劲。”老头看着远处的海面，语气很平，“所以今年我得少弹点。你俩多弹点。”

陈屿在旁边坐着，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行。你弹一首就行。剩下的我们来。”

老头点了点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艾莉森那首她练得怎么样了？”

“她说练熟了。上周末回来弹了一遍，一个音没错。”陈屿说。

老头哼了一声。“那还行。”他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今年演奏会。我弹一首，你俩各弹一首。剩下的时间让艾莉森多唱几首。”

爱丽儿把西瓜吃完，把瓜皮扔进垃圾桶。她擦了擦手，走到琴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老头还坐在凉棚底下，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亮亮的。

“叔叔。”

老头抬起头。

“明年演奏会，你弹哪首？”

老头想了想。“就那首吧。最简单的。文工团那首。”他顿了顿，“唱了半辈子了。弹着收个尾。”

爱丽儿看着他，点了点头。“行。我给你翻谱子。”

老头哼了一声。“翻什么谱子。我不用看谱。闭着眼都能弹。”

爱丽儿笑了一声。她转身进了琴房，开了灯，把老头写的那首新谱子摊在琴架上。陈屿走进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各弹各的，一个练低音，一个练和弦。琴房里灯亮着，凉棚底下老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