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池岩19

老头给艾莉森写的谱子是八月中旬寄到的。

艾莉森拆开信封的时候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说“爷爷你给我写了三页”。老头在琴房听到免提里的声音，哼了一声，说“三页就吓成这样，你爸小时候练的比这难多了”。艾莉森说“我又不是我爸”，老头说“那你练不练”，艾莉森说“练练练”。

九月初艾莉森回来过周末。她坐在琴房里翻那三页谱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老头。“爷爷，这段变奏我弹不了。太快了。”

老头拄着拐杖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指的那段。“弹得了。慢慢练。一天练一小节，练半个月就熟了。”

艾莉森把谱子合上，叹了口气。“我学校那边还有课，不能天天回来练。”

老头想了想。“那你就把谱子带回去。每天抽半个钟头练。周末回来我检查。”

艾莉森点了点头。她把谱子装进书包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去，拉上拉链。动作利索得很，老头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那之后艾莉森每周六早上回来，进了门先跟老头报到，然后钻进琴房练一个钟头。老头坐在旁边听，偶尔用拐杖敲一下地，说“那段再来一遍”。艾莉森就再来一遍。有时候练得烦了，把琴盖一合，说“爷爷我歇会儿”。老头说“歇十分钟。到点我叫你”。十分钟之后他准时敲拐杖，艾莉森就乖乖回去接着练。

十月底的一个周六，艾莉森终于把整首曲子顺下来了。她从琴凳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爷爷我弹完了”。老头点了点头。

“弹一遍完整的。从头到尾。别停。”

艾莉森坐下来，深吸一口气，从头弹到尾。中间错了一个音，她没停，接着往下弹。弹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老头。

老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艾莉森。“行了。能上台了。”

艾莉森笑了，跑过去搂住他的胳膊。“那明年演奏会我弹这首？”

“弹。弹完再唱一首。弹唱一起。”

艾莉森高兴得差点把老头从椅子上拽起来。老头被她晃得拐杖差点脱手，嘴里喊着“行了行了撒手”，但脸上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十一月初，老头忽然说想回养老院看看。陈屿问他去干什么，他说“有个老头欠我三盘棋没下完。我去收账”。陈屿开车送他去的，下午接回来的时候老头手里多了一袋橘子，说是那个老头输给他的。

“三盘棋赢了一袋橘子？”爱丽儿问。

老头把橘子放在吧台上。“五盘。他输了三盘，赖了两盘。这袋橘子是利息。”

爱丽儿拿了一个剥开，挺甜的。她给老头掰了一半，老头接过去吃了，吃完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里，拄着拐杖往琴房走。“明天开始练新曲子。我写了个开头。你看看。”

爱丽儿跟进去。老头从折叠床旁边的抽屉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了几行谱子。旋律比前两首都简单，节奏也慢，像一首摇篮曲。

“这首简单。”老头把纸递给她，“给你写的。明年你自己弹。”

爱丽儿接过谱子看了一眼。确实简单，左手就几个和弦，右手一段旋律，慢悠悠的。她抬头看着老头。

“给我写的？”

“你练了两年了。该有一首自己的曲子了。”老头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弹好了，明年演奏会你独奏。”

爱丽儿攥着那张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行。我练。”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爱丽儿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新谱子摊在琴架上。陈屿坐在旁边陪她。她把左手放上去，按了第一个和弦。声音很轻，很暖，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她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弹。陈屿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帮她翻一下谱子。弹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谱子末尾。老头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弹慢点。别赶。”

爱丽儿笑了一声。她把最后一行弹完，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转头看着陈屿。

“你爸这人。”

陈屿点了点头。“嘴硬。”

“但心软。”

陈屿想了想。“随我。”

爱丽儿瞪了他一眼。陈屿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把琴盖合上。“睡觉。明天还开门。”

爱丽儿跟着站起来，关了琴房的灯。两个人摸黑上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前一后。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爱丽儿忽然说：“明年演奏会，我弹这首。你跟你爸在旁边给我翻谱子。”

陈屿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