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会后的第二天早上,爱丽儿是被一股焦味熏醒的。
她披着外套冲下楼,看见老头站在琴房门口,拄着拐杖,一脸无辜地看着厨房方向。陈屿正在灶台前面手忙脚乱地铲什么东西,锅里冒着黑烟。
“怎么了?”爱丽儿走过去看了一眼。平底锅里躺着三张煎饼,两张已经黑得看不出原色了,第三张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焦。
陈屿把火关了,拿铲子把黑煎饼铲出来扔进垃圾桶。“爸说想吃煎饼。我面糊调稀了。”
老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我说了我来。他不让。”
爱丽儿看了这父子俩一眼。陈屿平时做饭稳得很,煎饼果子做了几百回了,今天翻车翻成这样,大概率是老头在旁边一直指挥,把节奏带乱了。她没说什么,把陈屿挤到一边,自己拿起铲子。
“我来。你俩出去坐着。”
老头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凉棚底下走。陈屿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爱丽儿一眼。爱丽儿冲他摆了摆手。“出去出去。你爸等急了又要念叨。”
陈屿乖乖出去了。
爱丽儿重新调了面糊,摊了三张煎饼,打上鸡蛋,撒了葱花,卷起来装在盘子里端出去。老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陈屿也拿了一张,安静地吃完了。
吃完早饭,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
“下首曲子的谱。上半段写完了。下半段过两天给你。”
爱丽儿把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高音谱号写满了,低音那边还空着。旋律比上一首又复杂了一些,里面有几个她没见过的节奏型。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什么时候要练好?”
“不急。秋天之前练熟就行。”老头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我打算写个四页的。比去年那首长一点。中间加一段变奏,你那段低音得跟着变。”
爱丽儿点了点头。“行。你慢慢写,我慢慢练。”
那天下午,陈屿去琴行上课了。老头在琴房里写谱子,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一擦,再接着写。爱丽儿在酒吧这边擦杯子、摆桌子、准备开门。镇上的熟客陆陆续续来了,卖鱼的阿姨一进门就问“老爷子今天弹不弹”,老头在隔壁喊了一声“不弹,写谱子呢”。阿姨撇了撇嘴,坐下了。
傍晚的时候,艾莉森打电话来。爱丽儿接的,聊了几句之后把手机递给老头。“你孙女找你。”
老头接过手机,嗯了两声,忽然嗓门大了点:“什么?你那个比赛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艾莉森说了几句什么。老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去听。”
挂了电话之后,老头把手机还给爱丽儿,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艾莉森下个月有个比赛。省里的声乐比赛。”他说,“让我去听。”
爱丽儿看了他一眼。“你去不去?”
“去。她让我去我就去。”老头把拐杖拿起来,“你帮我问问陈屿,那天能不能开车送我。”
“行。我问他。”
比赛那天是周六。陈屿开车,爱丽儿跟着去了。老头坐在后座,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拐杖放在旁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了省城音乐学院门口,艾莉森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们的车,跑过来拉开车门。
“爷爷!你来啦!”
老头下了车,拄着拐杖站定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唱什么歌?”
“就你教我那首。文工团那首。”
老头点了点头。“好好唱。别紧张。”
艾莉森笑了。“我不紧张。你比我紧张。”
老头哼了一声。“我紧张什么。”
比赛在学校的音乐厅里。老头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爱丽儿坐在他旁边,陈屿坐在另一边。艾莉森上台的时候,老头的手在拐杖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艾莉森唱完那首歌,底下掌声响起来。老头没鼓掌,但他坐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旁边有个观众问他:“您孙女啊?”老头偏头看了那人一眼,点了点头。
“我教的。”
比赛结果当天没出来。回去的路上,艾莉森坐在后座跟老头挤在一起,抱着他的胳膊,说“爷爷我今天唱得怎么样”。老头想了想。“高音有点抖。不过比上次强。能听。”
艾莉森笑了,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老头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不晚”,老头坐在凉棚底下歇脚的时候,忽然对爱丽儿说:“谱子下半段写好了。放在琴房里。明天开始练新的。”
爱丽儿端了杯水放在他手边。“行。明天就练。”
老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月亮从海面上浮起来,圆圆的,亮堂堂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海,忽然说了一句:“明年演奏会,让艾莉森也弹一首。别光唱。”
爱丽儿看了他一眼。“你给她写谱子?”
“写。给她写个简单的。”老头把杯子放下,“她弹得比她爸强。”
琴房里的陈屿听见了,没吭声,继续擦琴键。但爱丽儿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