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会那天,老头起得比谁都早。
爱丽儿下楼的时候才七点,琴房里已经传出了音阶声。她探头看了一眼,老头坐在钢琴前面,手指一根一根地按着琴键,练得慢慢悠悠的。他看见爱丽儿,没停手,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别站门口,进来练”。
爱丽儿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各弹各的音阶,一个高音区,一个低音区,弹着弹着居然对上了拍子。老头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别弹错了。”
“你才别弹错了。”
陈屿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练完一轮了。老头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问陈屿:“谱子印了几份?”
“三份。一人一份。”
“艾莉森的词呢?”
“她背下来了。不用谱。”
老头点了点头。他把豆浆喝完,擦了擦嘴,站起来往凉棚那边走。“我出去透透气。你们吃。”
那天下午,客人陆陆续续到了。艾莉森中午就来了,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盘了起来,看着比去年成熟了不少。她拉着爱丽儿在琴房里又练了一遍走位,两个人挤在一张琴凳上,你碰我我碰你的,练到一半就笑场了。
“姐你往那边点。”
“没地方了。你坐过去点。”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没进来。他手里拿着三份谱子,已经用回形针别好了,每份上面都写了名字。他等她们笑完了才走进来,把谱子放在琴架上。
“别闹了。再练最后一遍。”
三个人认认真真地弹了一遍。老头坐在旁边听,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行了。今天能见人。”
晚上七点,凉棚底下和琴房里都坐满了人。卖鱼的阿姨占了她惯常的前排位置,这次还带了个小相机,说要拍照。美术老师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削好了。货运司机坐在后排,旁边坐着金敏浩。他真从首尔赶来了,手里拿着录音笔,说要录下来回去研究。
老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腰板挺得直直的。爱丽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叔叔,待会儿弹的时候你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儿。我们俩接着弹。”
老头看了她一眼。“弹一首曲子累什么。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爱丽儿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陈屿已经坐在琴凳左边了,爱丽儿坐在右边。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中间坐下。三个人挤在一张琴凳上,爱丽儿往旁边挪了挪,胳膊肘碰到陈屿的胳膊肘。陈屿没躲,把自己的胳膊收回来一点,给她让了地方。
老头把手搭在琴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
主旋律响起来。比去年那首复杂了不少,节奏有快有慢,中间还转了一次调。老头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得稳稳当当的,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个音都落得准。陈屿的和弦垫在底下,厚厚实实的,把老头的旋律托住了。爱丽儿的低音踩着拍子进来,比去年多了几个变化,她练了大半年,已经不用看谱子了。
艾莉森站在钢琴旁边,麦克风举起来,跟着旋律开口唱。词是老头写的,写的是海边小镇的事。渔船出海,潮水涨落,天亮了天又黑。词很简单,没什么华丽的句子,但唱出来的时候,底下坐着的本地人都听懂了。卖鱼的阿姨拍了一张照片,放下相机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弹到第三页那段跑动的时候,爱丽儿手心又开始出汗。但她想起老头说的话——“别停”——就没停。手指头滑了一下,少弹了一个音,她没管,接着往下弹。后面那段顺顺当当的,一个音都没错。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停手。艾莉森收了声。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哗地响起来,比去年响多了。卖鱼的阿姨鼓得最起劲,巴掌拍得啪啪响,相机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
老头坐在琴凳上喘了口气,然后慢慢站起来,冲底下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爱丽儿。
“错了几个?”
爱丽儿想了想。“一个。第三页那个跑动,少弹了一个音。”
老头哼了一声。“听出来了。不过没停。还行。”
爱丽儿笑了一下。她从琴凳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下一个要弹的人。老头拄着拐杖走回第一排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艾莉森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胳膊。
“爷爷你今天弹得最稳。”
“那当然。”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之后,三个人坐在凉棚底下吃西瓜。老头吃得很慢,牙口不如从前了,但一块瓜啃得干干净净的。艾莉森在旁边给他扇扇子。爱丽儿端着西瓜,看了一眼陈屿,又看了一眼老头。
“叔叔。”
老头抬起头。
“谢谢你。”
老头嚼着西瓜,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教我弹琴。教我别停。”
老头把西瓜咽下去,想了想。然后他把手里那块瓜皮放到桌子上,擦了擦手,看着爱丽儿。
“你学得慢。但肯练。”他顿了顿,“明年还弹。”
爱丽儿点了点头。她把西瓜吃完,把瓜皮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月亮挂在海面上方,亮堂堂的。凉棚的灯泡串在头顶上,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身上。
“明年弹什么?”她问。
老头想了想。“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爱丽儿笑了一声。“行。我等着。”1
文笔太会拿捏情绪,看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