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池岩16

老头说写就真写了。

第二天一早，爱丽儿下楼开门的时候，老头已经坐在琴房里了，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手里攥着一支铅笔。他看见爱丽儿进来，把纸往她面前一推。

“你看看。”

爱丽儿低头看了一眼。谱子只写了两行，高音谱号那边已经画好了旋律，低音谱号那边还空着。旋律的线条弯弯绕绕的，比去年那首花哨了不少。她看不懂。

“这什么？”

“前奏。明年弹的。”老头把铅笔搁下来，“你先把低音练熟。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前两页练下来。”

爱丽儿看了他一眼。“三天？”

“三天。练不下来就加时间。”

爱丽儿把谱子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行。三天就三天。”

那三天她除了开店就是练琴。陈屿有时候站在琴房门口听一会儿，没进去打扰她。老头坐在旁边，时不时用拐杖敲一下地，说“慢了”或者“拍子不对”。爱丽儿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头两天手忙脚乱的，到第三天下午，终于能把前两页从头到尾顺下来了。老头听完，点了下头。

“行了。后面还有三页。”

爱丽儿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甩了甩手腕。“你写这么长干什么？”

“不长。”老头把谱子翻到第三页，“后面才是好听的。”

爱丽儿看了一眼后面那三页。确实比前面复杂，右手有一段跑得很快，左手也得跟着动。她叹了口气，把谱子合上。

“慢慢练吧。”

老头哼了一声。“不急。明年七月呢。有的是时间。”

日子一天天过。夏天过去，秋天来了，老头的谱子一页一页地写完了。爱丽儿一页一页地练。有时候练得烦了，把琴盖一合，说“今天不练了”。老头也不催，只说“明天多练半小时”。爱丽儿第二天就真的多练了半小时。

艾莉森周末回来的时候听了爱丽儿弹新曲子，拍着手说“姐你都能弹这么难的了”。老头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没练熟。有几个地方抢拍了。”爱丽儿瞪了他一眼，老头把脸扭开了。

入冬之后，老头的精神没之前那么好了。出门的次数少了，大部分时间待在琴房里，坐在折叠床旁边那把椅子上，盖着毯子，看爱丽儿练琴。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呼噜声一起，爱丽儿就把音量放轻一点。陈屿说要不要带他去医院看看，老头摆摆手说“老毛病了，冬天就这样”。

开春之后老头又缓过来了。他开始在琴房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自己坐下来弹一段，手指虽然僵了，但比刚搬来的时候灵活了不少。他还给卖鱼的阿姨写了张谱子，让她拿回去给她儿子练。阿姨的儿子在学吉他，老头说他“弹得跟弹棉花似的，得练”。

六月底的一天傍晚，爱丽儿在琴房里练那首新曲子。老头坐在旁边听。她弹到第三页那段跑动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连错了三个音。她停下来，准备从头来过。老头忽然开口了。

“别停。接着弹。”

爱丽儿看了他一眼。“错了三个音。”

“听出来了。但后面那段你弹得挺好。”老头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明年上台的时候，底下人不会注意到你错的那三个音。他们只会记得你后面那段弹得好不好。”

爱丽儿把手放回琴键上，接着刚才断掉的地方往下弹。这次一个音都没错。弹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老头。

“怎么样？”

老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点了点头。“能上台了。”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爱丽儿坐在凉棚底下吹海风。陈屿端了杯温水出来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爸身体还行吧？”

陈屿在她旁边坐下来。“他自己说没事。”

“他说没事就没事？”

陈屿想了想。“他要真不舒服，会说的。”

爱丽儿没再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海面上暗沉沉的。远处有渔船的灯，一明一暗的。她端着杯子，慢慢把水喝完了。

“陈屿。”

“嗯。”

“明年演奏会，你爸写的这首曲子，咱们仨一起弹。”

“嗯。”

“弹完之后，我想跟你爸说句话。”

陈屿偏头看了她一眼。

“说什么？”

爱丽儿想了想。“就说谢谢。他教我弹琴，教我别停。”

陈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行。我陪你一起说。”

爱丽儿没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听着海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琴房里，老头已经睡了，呼噜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不大，但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