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陈屿把谱子写完了。
三页纸,手写的,铅笔画的五线谱,音符画得圆圆的,旁边密密麻麻标着指法和注释。老头那一页写得最仔细,每个音旁边都标了“慢”“稳”“别赶”。爱丽儿那一页最简单,就几个低音,反复循环,陈屿怕她记不住,还在底下画了示意图,用箭头标着手指该往哪走。
爱丽儿拿到谱子的时候翻了两遍,然后抬头看了陈屿一眼。“你给我标了‘别紧张’?”
陈屿面不改色。“怕你上台忘。”
“我什么时候紧张过。”
陈屿没接话。老头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不紧张?去年看我弹琴的时候手抖得杯子都端不稳。”
爱丽儿瞪了他一眼。老头把脸扭开了。
从三月开始,三个人每周合练两次。老头弹主旋律,陈屿弹和弦,爱丽儿弹低音。刚开始乱成一锅粥,三个人各弹各的,节奏对不上,老头弹到一半停下来用拐杖敲地,说“你俩能不能跟上我”。陈屿说“爸你弹快了”,老头说“我没快,是你慢了”。爱丽儿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俩人能吵到明年去。
练了四五次之后,慢慢顺了。老头的主旋律稳下来,陈屿的和弦垫在底下,爱丽儿的低音虽然简单但跟得挺准。有一次从头到尾一遍弹下来,中间没停,老头弹完之后坐在琴凳上没动,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凑合”。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夹了两块红烧肉,爱丽儿就知道他其实挺满意。
演奏会定在七月的第二个周六。这回规模更大了,爱丽儿把凉棚底下也摆了椅子,外面挂了一串小灯泡,天黑了就亮起来,远远看着像一条光带。镇上的人早就传开了,说今年是“全家上阵”。卖鱼的阿姨提前一个礼拜就来问能不能给她留前排,美术老师说要画一幅现场速写送给老头当生日礼物,货运司机说那天不跑车了专门来听。
艾莉森提前两天到的,这次带了一个同学来,声乐系的,说想来看看小镇什么样。那姑娘长得文文静静的,进了“不晚”之后东张西望,看见老头坐在凉棚底下嗑瓜子,小声问艾莉森:“这就是你爷爷?看着挺凶的。”
老头耳朵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谁凶?我凶吗?”
那姑娘吓了一跳,赶紧摆手。艾莉森笑着把她拉走了。
演奏会那天傍晚,天公作美,晴,不热,海风凉丝丝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椅子坐满了,后面还站了一排。老头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艾莉森给他买的。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腰板挺得笔直。
陈屿先弹了两首独奏暖场。然后艾莉森唱了两首歌,嗓子比去年更稳了,高音撑得住,低音也沉得下来。唱完之后她冲底下鞠了一躬,然后走到钢琴旁边,把麦克风往前拉了拉。
“接下来这首,是我们家的保留节目。”她笑了笑,“我爷爷、我爸、我姐,三个人一起弹。我唱。”
底下掌声响起来。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陈屿坐在他左边,爱丽儿坐在他右边。三个人挤在一张琴凳上,有点挤,老头的胳膊肘碰了碰爱丽儿,爱丽儿往旁边挪了挪。
老头看了她一眼。“坐稳了?”
“稳了。”
“别弹错了。”
“你才别弹错了。”
陈屿在中间轻轻咳了一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老头抬起手,搭在琴键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落指。主旋律响起来,慢悠悠的,像一条小河在淌。陈屿的和弦跟上来,垫在底下,厚实而温暖。爱丽儿的低音踩着拍子进来,稳稳的,不抢也不拖。三个人弹同一个旋律,弹的是同一首歌,像三条水流汇成一条,往一个方向走。
艾莉森的声音加进来,清亮亮的,唱的是老头年轻时候在文工团唱过的那首老歌。她唱得很稳,气息撑得足足的,咬字也清楚。老头弹着弹着,嘴角翘了一下,但手上没停。
弹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爱丽儿手心里有点出汗。她怕自己出错,低头看了一眼琴键,确定手指位置没错,然后抬头继续弹。陈屿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指稳稳地按着和弦。老头的主旋律一直没断,稳稳地领着两个人往前走。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停手。艾莉森收了声。底下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哗地响起来。老头坐在琴凳上没动,喘了口气,然后慢慢站起来,冲底下微微点了点头。
艾莉森跑过来搂住他的胳膊。“爷爷你弹得最稳。”
老头哼了一声。“那当然。”
陈屿从琴凳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下一个要弹的人。爱丽儿也跟着站起来,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腕。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老头正冲她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还行”。爱丽儿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之后,三个人坐在凉棚底下吃西瓜。老头吃得很慢,牙口不如从前了,但一块瓜啃得干干净净的。艾莉森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着扇着忽然说:“爷爷,明年还弹吗?”
老头把西瓜籽吐出来,想了想。“弹。明年换一首。这首太简单了。”
爱丽儿咬着西瓜,含糊地说:“明年你写谱子。”
老头看了她一眼。“我写就我写。给你写个难的。”
爱丽儿把西瓜咽下去,笑了。“行。我等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