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是从八月初开始练的。
每天下午酒吧开门之前,她抽半个钟头坐在琴房里那架小三角前面,照着陈屿给她画的谱子练。谱子很简单,左手几个和弦,右手一段旋律,都是最基本的。陈屿把谱子写得很大,音符画得圆圆的,旁边还标了指法。爱丽儿看了一眼,觉得像小学生作业本。但她没嫌弃,老老实实照着练。
老头有时候坐在旁边听。他一般不说话,就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拍子。爱丽儿弹错了,他眼皮都不抬,嘴里蹦出一个字:“重来。”爱丽儿就重来。弹对了,他也不夸,顶多哼一声,算是过了。
练了半个月,爱丽儿能磕磕绊绊地把整首曲子弹下来了。曲子是她自己挑的,一首很老的民谣,旋律简单,没什么花哨的技巧。陈屿帮她配了和弦,老头听过一遍之后说“还行,不吵”。在老头嘴里,“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爱丽儿正在琴房里练琴,老头坐在旁边听。她弹到第三段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错了两个音。她停下来,准备从头再来。老头忽然开口了:“别从头。接着往下弹。弹错了就错了,别停。”
爱丽儿看了他一眼。“上次艾莉森也这么说。”
“她说的对。”老头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上台弹琴,没人管你错没错。底下人听的是整首曲子。你停下来重弹,所有人都知道你错了。你接着弹,大部分人根本听不出来。”
爱丽儿想了想,把手放回琴键上,接着刚才断掉的地方往下弹。这次她没再想那个错音,顺顺当当地弹完了最后一段。
老头点了点头。“行了。能上台了。”
“明年演奏会还有大半年呢。”
“那就再练熟点。”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酒吧那边走,“别到时候给我丢人。”
爱丽儿冲他背影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九月初,艾莉森开学之前回来了一趟。她听了爱丽儿弹那首曲子,拍着手说“姐你进步太大了”。然后她眼珠一转,跑去跟老头商量:“爷爷,明年演奏会,你、我爸、我姐,三个人一起弹一首呗?”
老头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三个人弹一首?弹什么?”
“就那首你跟我爸都会的老歌。你弹主旋律,我爸配和弦,我姐弹低音。三个人一起。”
老头又想了想。“那你呢?”
“我唱。”艾莉森咧开嘴笑,“你们仨弹,我唱。全家一起。”
老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偏过头,冲着吧台后面的爱丽儿喊了一声:“你听见了?明年得多练一首。”
爱丽儿正在擦杯子,头也没抬。“听见了。你给我谱子。”
“让你爸写。”
陈屿从后厨探出头来。“写什么?”
“谱子。三个人弹的。”老头用拐杖指了指他,“你写。写简单点。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陈屿看了看爱丽儿,又看了看老头,点了点头。“行。”
那天下午,艾莉森在琴房里练声,老头坐在旁边打拍子。陈屿坐在吧台前面,拿了一张空白五线谱纸,用铅笔一笔一笔地画。爱丽儿凑过去看了一眼,谱子上写着三个声部,主旋律、和弦、低音。他还在旁边用很小的字标注了“爸弹这里”“爱丽儿弹这里”。
爱丽儿看了一会儿。“你这谱子写得跟说明书似的。”
陈屿抬起头。“怕你们看不懂。”
“看得懂。”爱丽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页谱子拿过来看了两遍。虽然她只能弹最简单的部分,但看着陈屿一笔一笔画出来的音符和指法标注,心里觉得踏实。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三个人坐在凉棚底下吃宵夜。艾莉森啃着烤玉米,忽然说:“明年演奏会,咱们把爷爷那个棋友也请来吧。让他看看爷爷弹琴。”
老头哼了一声。“他懂什么琴。”
“不懂才要请。让他看看你多厉害。”
老头没再反驳。他低头啃了两口玉米,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随便”。
爱丽儿坐在旁边,看着这爷孙俩。月亮挂在海面上方,圆圆的,亮堂堂的。凉棚的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忽然觉得,明年演奏会应该会挺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