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店之后的第一场演奏会是在七月中旬。
这次不用挤在角落里了。隔壁琴房宽敞,靠窗那架小三角钢琴搬到了正中间,琴凳摆好,后面加了两排折叠椅。酒吧这边把推拉门全拉开,两间连成一片,能站能坐。爱丽儿在门口贴了张手写的告示:“今晚钢琴之夜。免费入场。酒水自理。”
消息传出去之后,镇上的人来得比上次还多。卖鱼的阿姨带了全家五口,占了两排椅子。美术老师提前一个小时来占座,还带了个速写本说要画现场。货运司机真路过,带了三个同事。连金敏浩都从首尔发了邮件说“可惜赶不过来,祝演出成功”。
艾莉森下午就到了,穿着一条新裙子,头发散着,脸上化了淡妆。她站在琴房中间试了试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唱了两句。老头坐在第一排的折叠椅上,拄着拐杖,闭着眼听。听完之后睁开眼,点了点头。
“比上次强。气息稳了。”
艾莉森笑了,跑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爷爷你今天弹不弹?”
老头想了想。“弹一首。就一首。”
“哪首?”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半,人坐满了。爱丽儿把吧台的灯调暗,琴房的射灯打开。艾莉森走到钢琴旁边,站定了,清了清嗓子。
“谢谢大家来。今天这场比上次大一点,设备也好一点。”她笑了笑,“我先唱一首,是我爷爷教我的。他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待过,这首歌是他当年在台上唱过的。”
老头坐在第一排,拐杖夹在两腿之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比平时都硬。
艾莉森唱了。一首很老的中文歌,旋律简单,歌词朴实。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在琴房里回荡。唱到第二段的时候,老头的手在拐杖上轻轻打着拍子。唱完之后底下鼓掌,老头没拍手,但他嘴角翘了翘,很快压下去了。
接下来艾莉森弹了几首钢琴曲,中间穿插着唱了两首艺术歌曲。陈屿坐在旁边给她翻谱子。父女俩配合得挺默契,翻页的时候都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弹到最后一首的时候,艾莉森站起来,冲底下鞠了一躬。
“最后一首,是我爸弹。我爷爷说他也想弹一首,但是我先保密。”
底下笑了几声。陈屿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弹了那首“不晚”。三角钢琴的声音从琴房里流出来,经过推拉门淌到酒吧那边,把坐在后面几排的客人也裹了进去。爱丽儿靠在吧台后面听,看见第一排的老头闭上了眼睛。
弹完之后掌声响起来。陈屿站起来,没有回座位,而是走到第一排,站在他爸面前。
“爸。你来。”
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他把拐杖靠在琴凳旁边,把手搭在琴键上。
底下安静了。
老头弹了一首很短的曲子。旋律很老,像几十年前的歌,节奏慢悠悠的,像一条小河在淌。他的手指确实僵了,有几个音按得不太准,但整首曲子弹完了,一个没停。弹到最后几个音的时候他放轻了力道,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像在摸什么东西。
弹完之后他坐在琴凳上没动。过了几秒,底下掌声响起来。老头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过身,冲底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走回第一排坐下了。他坐下之后把拐杖放好,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但水没洒出来。
艾莉森跑过去坐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胳膊,小声说:“爷爷你弹得真好。”
老头哼了一声。“手生了。明年再弹能好点。”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之后,已经快十一点了。艾莉森帮着收椅子,陈屿在吧台后面洗杯子,老头坐在凉棚底下吹海风。爱丽儿端了杯温水出去放在他手边。
“叔叔,今天弹得挺好。”
老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凑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弹一首?”
爱丽儿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弹得不行。练了大半年了,还是断断续续的。”
“多练。”老头把杯子放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练。手上磨出茧子。”
爱丽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茧子。她笑了笑。“行。我再练练。明年演奏会我上去弹一首。”
老头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亮很亮,海面上碎银子一样。他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在文工团,天天想着上台。后来不上了,也就不想了。再后来手生了,更不想了。”他顿了顿,“今天又上了一次。还挺好。”
爱丽儿看着他。老头的侧脸被月光照着,皱纹很深,但眼睛里有光。
“以后每年上一次。”爱丽儿说。
老头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陪我弹?”
“行。你弹主旋律,我给你配和弦。我只会配最简单的。”
老头哼了一声。“最简单的也行。总比没有强。”
那天夜里,爱丽儿上楼之后没有马上睡。她坐在窗台上,掏出手机翻到一段视频。是艾莉森今天拍的,老头弹琴那一段。画面有点抖,光线也暗,但老头坐在琴凳上的背影很清楚。她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钻进被子里。
楼下,琴房的灯还亮着。老头已经睡下了,折叠床铺在角落里,打呼噜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下一下的,像一把老电扇在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