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铺子的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本地人,做海鲜干货批发生意的。爱丽儿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店里盘货,听了来意,把手里的账本往柜台上一放。
“你想盘我这间?”
“对。开个价。”
周老板打量了她一眼。“我这铺子不大,但位置好。你隔壁那个酒吧生意不错吧?旺季的时候人坐不下吧?”
爱丽儿抱着胳膊。“所以我才想扩。你给个实在价,我不还价。”
周老板想了想,报了个数。爱丽儿听完,在心里算了算手头的积蓄,差不多够。她点了点头。“行。什么时候能腾出来?”
“下个月。我货得清一清,架子拆走。墙和地我不动,你自己收拾。”
“成交。”
回去的路上爱丽儿给陈屿打了个电话,让他把琴行那边的事安排一下。陈屿在电话里嗯了两声,最后问了一句:“钱够不够?”
“够。不够再找你借。”
“我的就是你的。”
爱丽儿愣了一下。陈屿很少说这种话,说得也挺平淡的,语气跟“明天吃什么”差不多。她站在街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清了清嗓子。
“行了。挂了。我去找装修的人。”
装修花了大半个月。两间铺子中间的墙打通,装上推拉门,平时拉开,两间连成一片。隔壁那间铺了木地板,摆了两排琴凳和几架立式钢琴,是陈屿教课用的。靠窗的位置放了一架小三角钢琴,艾莉森周末回来可以练声。酒吧这边没怎么动,只是把吧台加长了一截,多摆了几把椅子。
老头是四月中旬来的。他站在门口,拄着拐杖,把两间铺子来回看了两遍。然后他走到隔壁那间新琴房,在里面转了一圈,摸了摸每一架立式钢琴的琴盖。
“还行。”他说,“比我以前那个文工团的琴房亮堂。”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他爸在里面转悠。老头转完了,走到靠窗那架小三角前面坐下来,弹了一段音阶。手指还是有点僵,但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一些。
“这架调过没有?”
“调过了。我上周刚调的。”
老头点了点头。他把手搭在琴键上,弹了一小段旋律。很老的歌,爱丽儿没听过,陈屿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句词。老头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弹完那段之后他没有马上站起来,手还在琴键上放着。
“以后我来住的时候,就睡这屋。”老头指了指琴房角落那面空墙,“摆张折叠床就行。白天收起来,晚上铺开。不占地方。”
陈屿看了他一眼。“养老院那边呢?”
“退了。不去了。”老头把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拍了拍琴盖,“那边老头下棋太臭。没意思。”
陈屿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他走过去,把老头旁边的琴凳拉开,坐了下来。
“行。我给你买张折叠床。”
老头哼了一声。“买结实点的。别睡两天就塌了。”
“知道了。”
那天下午,老头在琴房里待了很久。他弹弹这架,摸摸那架,偶尔停下来跟陈屿说一句“这架音偏了”或者“那架踏板松了”。陈屿跟在后面,拿个小本子记着。爱丽儿在隔壁酒吧里擦杯子,听着隔壁传来的琴声和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觉得这墙打通得值。
五月初,艾莉森回来过周末。她推开酒吧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隔壁琴房的门开着,老头坐在里面弹琴,陈屿在旁边调另一架琴的琴弦。艾莉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跑到酒吧这边,趴在吧台上。
“姐,我爷爷真搬过来了?”
“嗯。以后长住了。”
艾莉森咧开嘴笑了。“那我以后周末回来,是不是能跟他学唱歌?”
“你问他去。”
艾莉森跑到隔壁,蹲在老头旁边。老头正在弹一首老歌,没理她。艾莉森就蹲着等,等老头弹完了一曲,她才开口:“爷爷,以后你教我唱歌呗。”
老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气息还得练。每天早上起来练半小时。别偷懒。”
“不偷懒。”
“那行。”老头把琴盖合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酒吧那边走,“饿了。你爸做饭了没有?”
艾莉森跟在他后面。“做着呢。红烧排骨。”
老头走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的,每天早上练半小时。我盯着。”
艾莉森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您盯着。”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爱丽儿关了酒吧这边的灯,走到隔壁琴房看了一眼。老头已经睡下了,折叠床铺在角落里,被子盖到下巴,拐杖靠在床头。陈屿坐在旁边的琴凳上,正在给他爸把被子掖好。老头睡得打呼噜,声音不大,像一把老电扇在转。
陈屿看见爱丽儿站在门口,轻手轻脚地走出来,把琴房的门带上了。
“睡了?”
“嗯。”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壁酒吧只剩吧台那盏小灯还亮着。爱丽儿看着那盏灯,忽然说:“你爸搬过来之后,你可就没地方偷懒了。”
陈屿想了想。“我本来也不偷懒。”
爱丽儿笑了一声。她转身往楼上走,陈屿跟在后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屿。”
“嗯。”
“这样挺好的。”
陈屿站在楼梯下面,抬起头看着她。灯光从楼上照下来,落在她脸上。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