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完,开春之前,老头又来了两趟。一趟是二月初,说养老院的棋友搬走了,没人陪他下棋,烦。陈屿去接的人,他在镇上住了五天,天天拉着卖鱼的阿姨下棋,把人家杀得片甲不留。阿姨气得把棋盘掀了,说不下了,明天给你带条鱼,你蒸了自己吃。
第二趟是三月底。海边回暖了,爱丽儿把凉棚重新支起来,折叠椅擦干净摆出去。老头坐在凉棚底下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艾莉森正好周末回来,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陪他唠嗑。老头边磕瓜子边给她讲陈屿小时候的事,说他五岁就能把一首小星星弹得一个音不差,七岁参加市里比赛拿了奖,奖状现在还压在养老院的箱子底下。
艾莉森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几句。陈屿在旁边擦桌子,听了一耳朵,没插嘴。爱丽儿在吧台后面调酒,也听了一耳朵,低头笑了一声。
老头讲完陈屿的事,忽然话锋一转,看着艾莉森。“你那个唱歌,最近练得怎么样?”
艾莉森说还行,老师夸她气息进步了。老头点了点头,嗑了颗瓜子。“你爸教你弹琴,我教你唱歌,行不行?”
艾莉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爷爷。”
陈屿在旁边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老头没理他,继续嗑瓜子。
那天下午,老头真的开始教艾莉森唱歌了。就坐在凉棚底下,老头打着拍子让她练发声,教她怎么用丹田的劲。老头自己嗓子早就倒了,唱不出什么调,但耳朵还灵,艾莉森哪里气息没撑住,哪里咬字太松,他听得一清二楚。
陈屿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擦杯子的手停了下来。爱丽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凉棚底下的爷孙俩。
“你爸嗓子不错。”爱丽儿说。
“他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文工团待过。”
“难怪。”爱丽儿靠在吧台上,“艾莉森跟他比跟你亲。”
陈屿偏头看了她一眼。“跟你也不差。”
爱丽儿哼了一声,但嘴角翘着。
老头教了半个钟头,累了,靠在椅背上喘气。艾莉森给他倒了杯温水,他接过去喝了,摆摆手说“今天到这”。艾莉森蹲在他旁边,忽然问了一句:“爷爷,你下个月还来吗?”
老头想了想。“来。天暖和了我就来。住到热了再回去。”
艾莉森高兴地拍了一下手。老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但嘴上还是说:“别拍手。跟小孩似的。”
那天傍晚送老头回去的时候,陈屿开车,爱丽儿坐在副驾驶。老头坐在后座,从车窗往外看海。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海面映得发亮。老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那个酒吧,以后怎么办?”
陈屿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怎么办?”
“你跟爱丽儿。两个人守着那个小酒吧,能守一辈子?”
陈屿握着方向盘没说话。爱丽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继续说:“我不是催你们。我就是问问。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靠在后座上,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我老了。想看看你们把日子过稳当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爱丽儿先开口了:“叔叔,我们日子挺稳当的。”
老头哼了一声。“那就好。”然后他把头扭向窗外,不再说话了。
把老头送回养老院之后,陈屿和爱丽儿开车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高速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闪。陈屿开得很稳,但一直没说话。爱丽儿靠在座位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爸今天说的那事。”她开口了。
“嗯。”
“你怎么想?”
陈屿沉默了几秒。前面有一辆货车,他变了个道超过去,然后才开口。“我想过。酒吧是你的。你想开就开。不想开了咱们就干点别的。”
爱丽儿把胳膊搭在车窗边上,看着窗外飞过去的路标。“我挺喜欢开酒吧的。但你爸说得也对。总不能开一辈子。”
“那就开着呗。开到不想开为止。”
爱丽儿想了想。“要不我把隔壁那间铺子盘下来?扩一下。你教琴,我开酒吧。中间打通,地方宽敞了,你爸来了也能多住几天。”
陈屿偏头看了她一眼。车里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没开玩笑。
“隔壁老板肯租?”
“他去年就想转手了。我明天去问问。”
陈屿点了点头。“行。”
爱丽儿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位上,看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公路。陈屿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点,又开了一段,忽然说了一句:“谢谢你。”
爱丽儿闭着眼,没睁开。“谢什么。”
“什么都谢。”
爱丽儿没接话。但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过去,在他放在档位杆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她缩回手,继续闭着眼。
车子在夜色里一路往东开,朝着海的方向。1
劳斯写得超细腻,氛围拿捏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