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池岩22

演奏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老头把爱丽儿叫到琴房里。

他坐在折叠床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手里攥着铅笔。爱丽儿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用橡皮擦擦掉刚画上去的一行音符。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琴凳。

爱丽儿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两行，划了又改，改了又划，纸面已经有点起毛了。

“写不出来？”她问。

老头把橡皮放下，铅笔搁在谱纸上。“写是写出来了。就是写着写着觉得不像样。”他顿了顿，“以前写谱子，脑子里想着弹出来是什么效果，手上就能写出来。现在手不听使唤了，脑子里的声音还在，但写出来的东西总差那么点意思。”

爱丽儿看着那张划得乱七八糟的谱纸，没说话。老头平时很少说这种话。他一般说“还行”“凑合”“能弹”，不会说“差那么点意思”。

“那就不写了。”爱丽儿说。

老头看了她一眼。

“你写了三年了。今年歇一年。”爱丽儿把谱纸拿过来，折好，放到旁边，“明年演奏会弹老曲子。我弹那首摇篮曲，艾莉森弹你去年给她写的那首，陈屿随便弹点什么。你坐底下听就行。”

老头没说话。他把铅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不写谱子了。”他说，“那我干什么。”

“歇着。晒太阳。跟卖鱼的阿姨下棋。”爱丽儿把橡皮和铅笔收进抽屉里，“你要是实在闲不住，就教艾莉森唱新歌。她学校那边有比赛，老来找我帮忙，我又不会唱。”

老头想了想。“她唱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气息不稳。你上次不是说她高音抖吗。”

老头点了点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谱纸，然后继续往外走了。

那天下午，艾莉森打电话来。爱丽儿把手机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嗯了两声，忽然嗓门大了点：“你那个气息还得练。每天早上起来练半小时。别偷懒。”电话那头艾莉森说了几句什么，老头听完哼了一声。“行。下周末回来我教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还给爱丽儿，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下午在凉棚底下坐着的时候，手指又在膝盖上敲拍子了。卖鱼的阿姨过来串门，问他今年还写不写新曲子。老头摆摆手说“不写了。教孙女唱歌”。阿姨说“那你教得怎么样”，老头说“比教她爸强”。

六月中旬，艾莉森回来过周末。老头坐在琴房里，让她站好，教她怎么用丹田的劲。艾莉森跟着练了几遍，老头拿拐杖在地上敲拍子，敲一下让她唱一个音。练了半个钟头，老头说“行了，比上次强”。艾莉森蹲在他旁边，搂着他的胳膊说“爷爷你比我们学校老师教得好”。老头哼了一声，但嘴角翘着。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爱丽儿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陈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屿忽然说：“我爸今天挺高兴。”

“嗯。教艾莉森唱歌教了一下午。”

“他喜欢教人。”陈屿顿了顿，“以前在文工团，他就是教新人唱歌的。后来不去了，就没再教过。”

爱丽儿把杯子放回架子上。“那不挺好。现在有艾莉森了。”

陈屿点了点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摇篮曲，明年演奏会还弹？”

“弹。弹熟了。”

“那明年我弹什么？”

爱丽儿看了他一眼。“你随便弹。弹你喜欢的。”

陈屿想了想。“行。我弹那首‘不晚’。”

爱丽儿愣了一下。那首曲子是她取的名字，陈屿弹了好几年了，每次都是给艾莉森伴奏。他自己独奏的时候从来没弹过。

“你弹那首？”

“嗯。”陈屿把水杯放下，“你取的名字。我弹。”

爱丽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嘴角弯着，没让他看见。

那天夜里，她坐在二楼的窗台上，掏出手机翻到一段视频。是去年演奏会老头弹琴那一段。她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钻进被子里。楼下琴房里，老头的呼噜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不大，但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