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那天,爱丽儿从老家开回来,四个小时的车程开了五个半。高速上返程的车流堵得像一条僵死的长虫,她走走停停,到镇上已经下午了。天阴着,海风把枯叶吹得满街跑。
她把车停在“不晚”门口,拎着行李推开门。酒吧里很安静,灯没开,但吧台上有一杯温开水,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三个字:“回来了?”
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练的字。
爱丽儿把行李扔在吧台后面,上了楼。阁楼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陈屿不在,但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换了新的,窗台上摆了一盆小绿植,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退出来,回了自己房间。
洗完澡换了衣服下楼,陈屿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袋菜。
“回来了?”
“嗯。堵车。”
“猜到了。”他把菜放进后厨,洗了手,走出来。两个人隔着吧台站着,互相看了一眼。
“你女儿呢?”
“回省城了。她妈那边开学早。”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爱丽儿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温开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她坐在吧台前面——陈屿的老位置上——看着陈屿在后厨洗菜、切菜、备料。他的动作很稳,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均匀。
“今晚开门?”爱丽儿问。
“初八了。应该有人来。”
果然,傍晚一开门,熟客们就陆陆续续来了。卖鱼的阿姨第一个到,拎了一条活鲈鱼当拜年礼。美术老师第二个,带了一瓶红酒。货运司机第三个,说“路过,顺便来喝一杯”。三个人围在吧台前面,一边喝酒一边聊过年的事。爱丽儿在吧台后面忙活,陈屿在角落里弹琴。弹的是那首“不晚”,慢悠悠的,给聊天的人当背景音乐。
打烊之后,客人都走了。爱丽儿关了外面的灯,只留吧台上一盏小灯。她靠在吧台上,看着陈屿把琴盖合上,把琴凳推回琴键下面。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
“陈屿。”
他抬起头。
“你今年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一会儿。“继续教琴。攒点钱。等艾莉森高考完。”
“然后呢?”
“然后看她考哪里。省城音乐学院的话,她住校。我不用操心。”
“那你呢?”
陈屿看着她。“我在这儿。”
爱丽儿看着他。灯光底下,他的脸比去年初见的时候有肉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眼睛还是深褐色的,安安静静的,但里面不再空荡荡的了。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一具瓷壳,一双手冰冷的手,一句干涩的“嗨”。现在他坐在这儿,会做饭,会擦桌子,会教人弹琴,会给女儿过生日。
“陈屿。”
“嗯。”
“你以后就在这儿了。对吧?”
“对。”
爱丽儿低下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她放下杯子,站起来,绕过吧台。她走到他旁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陈屿抬起头,有点疑惑。
爱丽儿伸出手,把他的杯子拿起来,放在吧台里面。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
就放着。没捏,没握,就是放着。
陈屿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他的手没有动,也没有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另一只手覆上来,轻轻盖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很轻。
爱丽儿站在那儿,感觉到他的手掌覆在她手上的温度,那温度平稳而真实,像一个安静的承诺。
酒吧里很安静。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又停了。远处海潮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下一下的。吧台上那盏小灯照着两个人的手,交叠在吧台边沿上。
过了很久,爱丽儿先松开手。她没有走开,而是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来,和他并肩坐着。两个人面对吧台,看着那排酒瓶在灯光下的影子。
“明天早上吃什么?”爱丽儿问。
陈屿想了想。“煎饼果子?”
“路那家?”
“嗯。”
“行。”爱丽儿靠在椅背上,“那早点睡。”
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陈屿还坐在吧台前面,手放在吧台上,刚才她握过的那只手还放在原处没动。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弯着。
“陈屿。”
他抬起头。
“晚安。”
“晚安。”
爱丽儿转身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咚咚响,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屿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把吧台上的杯子收进水槽里,动作不紧不慢的。琴盖合着,安安静静的。招牌挂在门口,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台前坐下来。窗外,海面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渔船亮着几点灯。月亮被云遮住了,但云的边缘透出光来,薄薄的一层。她靠在窗框上,呼吸着凉丝丝的海风。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扇小小的、嵌在墙上的木门。门框上爬满了深色的纹路。铜把手冰凉。她拧开它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对面是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推开了。
现在那扇门没了。关上了。碎掉了。她坐在这里,在一间叫“不晚”的酒吧楼上,楼下有一个温开水杯子的位置,有一个会给她做早饭的人。明天早上有煎饼果子,后天可能有新客人来,周末可能有电话从省城打来。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不着急。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站起来,拉上窗帘,钻进被子里。
黑暗里,她弯起嘴角。
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