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池岩1

爱丽儿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摸到了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早上七点半。她设的闹钟是八点，这个提前响了半小时。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余光扫到屏幕上的内容，整个人僵住了。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直播平台，自动推送的热门内容。封面是一张昏暗的室内照片，斑驳的墙壁，锈迹斑斑的铁门，角落里有什么模糊的影子。标题写着：“废弃精神病院探险！胆大包天四人组深夜潜入昆池岩！”

爱丽儿的睡意全消了。

她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好几秒。那个地方她认识。她没去过，但她见过照片。那堵墙，那扇门，那种阴森森的、被时间遗弃的质感。和她当初推开的那扇门后面的世界，一模一样。

她坐起来，飞快地翻看那个直播的详情。四个主播，三男一女，都是年轻人，做户外探险类的。预告说今晚深夜十一点开播，地点是京畿道昆池岩精神病院旧址，据说这里是韩国三大凶地之一，废弃了四十多年，传说有无数灵异事件。

爱丽儿把手机扔在床上，光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阳光明媚，海风把楼下的风铃吹得叮当响。她深吸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还挂在屏幕上，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她下楼的时候，陈屿已经在厨房里煎蛋了。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早”。爱丽儿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台面上看他。

“陈屿。”

“嗯。”

“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地方……和那个世界一样？”

陈屿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深褐色的眼睛很平静。“你看到什么了？”

爱丽儿把手机递过去。陈屿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直播预告，又看了一眼封面照片。他把手机还给她，继续翻煎蛋。

“那个地方是假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的那个已经被我们毁了。”陈屿把煎蛋盛到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就算还有别的，也不可能在同一个地方重复出现。那个东西是活的。它会换地方。”

爱丽儿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那万一它换了地方之后又长了一个呢？”

陈屿坐到她对面，想了想。“那你想怎么办？”

爱丽儿嚼着煎蛋，没回答。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直播倒计时。还有十五个小时。

“今晚我要看那个直播。”

陈屿看着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白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爱丽儿开了店，擦了桌子，调了几杯酒。陈屿去琴行上了两节课，下午回来帮她搬了一箱啤酒。傍晚打烊之后，两个人坐在吧台前面，爱丽儿把手机架在酒瓶上，打开了那个直播。

画面已经在播了。四个年轻人站在一栋破旧的三层建筑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那个建筑的外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眶。铁门上锈迹斑斑，和预告封面一模一样。

爱丽儿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直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四个年轻人进了建筑，在黑暗的走廊里穿行，用夜视摄像头拍那些废弃的病房、锈蚀的病床、墙上模糊不清的涂鸦。他们笑，他们叫，他们互相吓唬。中间有一个瞬间，走廊尽头的门突然自己关上了，女主播尖叫了一声。但后来发现是风。

整个直播看完，什么都没有发生。

爱丽儿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陈屿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完的，没说话。

“什么都没有。”爱丽儿说。

“嗯。”

“就一栋破房子。吓人的。但里面没有活的东西。”

陈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手机收好，把吧台上的杯子收进水槽。爱丽儿坐在原地没动，盯着已经黑了的手机屏幕。

她忽然笑了一声。

陈屿回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爱丽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是觉得挺好的。那栋房子，就是栋房子了。塌了，锈了，空了。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

她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回头看了陈屿一眼。

“明天早上还吃煎饼果子？”

陈屿站在吧台后面，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回架子上。“行。”

爱丽儿转身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陈屿正在关灯。吧台的小灯灭了，钢琴上的月光灭了，最后只剩门口那盏招牌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去，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陈屿。”

他抬起头。

“晚安。”

“晚安。”

爱丽儿继续上楼。木楼梯在她脚下咚咚响。她推开房门，走到窗前。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海面照得一片银白。远处的渔船亮着灯，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手机里那个直播的余温还在脑子里，那些废弃的病房、锈蚀的铁门、空洞的窗户。但那只是栋房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世界已经死了。

她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