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教琴教出瘾来了。
一开始只是每天下午抽半个钟头教爱丽儿练音阶。后来变成一个小时。再后来,他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旧琴谱,上面全是简单的儿歌和民谣,说“练完这些就能弹曲子了”。爱丽儿嘴上嫌烦,但每天下午酒吧开门之前,她都会准时坐在琴凳上,把陈屿前一天教的练一遍。
她学得慢,但耐性好。手指头一开始僵得像木头棍子,按一个键要使半天劲。陈屿从来不催她,也不说她笨。他就站在旁边,偶尔弯腰帮她摆一下手型,更多的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有时候她弹错了,自己气得拍琴键,他就把她拍过的地方按一下,说“这个键没惹你”。
练了一个月,爱丽儿居然真的能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了。是一首很老的民谣,慢悠悠的,没什么技术含量,但旋律好听。她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陈屿点了点头。
“能上台了。”
爱丽儿合上琴盖。“上什么台。我就弹着玩。”
“那就弹着玩。”
那天晚上,艾莉森打来电话。爱丽儿接的,聊了几句之后把手机递给陈屿。陈屿站在吧台后面接电话,嗯嗯了几句,忽然说了一句:“你姐会弹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叫,大到爱丽儿隔着吧台都听到了。陈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声尖叫过去了才放回耳边。
“对。弹得还行。”他看了爱丽儿一眼,“你自己跟她说。”
爱丽儿接过手机。艾莉森在那边激动得语无伦次:“姐你真的学琴了?我爸教的?他居然肯教人?他以前教我老凶了!你弹的什么?等我回去你弹给我听!我也要听!”
爱丽儿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你回来再说。期末考了没有?”
“考完了!年级前三十!我妈说寒假让我回去住半个月!”
爱丽儿看了陈屿一眼。他正低头擦杯子,但耳朵明显竖着。
“行。”爱丽儿说,“回来吧。给你留房间。”
挂了电话之后,爱丽儿把手机放在吧台上。陈屿还在擦那个杯子,擦了好几遍了。
“她寒假回来。”
“嗯。”
“你高兴就说高兴。”
陈屿把杯子放回架子上。“高兴。”
爱丽儿哼了一声。她走到钢琴旁边,掀开琴盖,坐下去。她弹了那首民谣,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错。弹完之后她回头看了陈屿一眼。他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嘴角弯着。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陈屿低下头继续擦杯子。爱丽儿合上琴盖,走到吧台后面,拿了一个新杯子开始擦。两个人隔着吧台各擦各的,谁也没再说话。但空气是松的,软的,像冬天壁炉里烧着的火。
十二月初,艾莉森回来了。比暑假那次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背着书包冲进“不晚”的时候差点把门口的凉棚撞翻。她进门先抱了爱丽儿一下,然后跑到吧台后面抱了陈屿一下,最后跑到钢琴前面坐下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开始弹那首“不晚”。
弹得比上次更好了。行云流水的,中间一个磕巴都没打。弹完之后她转过身,冲爱丽儿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姐,该你了。我爸说你学会弹琴了。弹一个。”
爱丽儿被拽到琴凳上。她回头看了陈屿一眼,陈屿靠在吧台上,端着水杯,冲她点了点头。爱丽儿深吸一口气,把那首民谣弹了一遍。弹到一半的时候手滑了一下,错了两个音。她皱了皱眉想重来,艾莉森按住她的手。
“别停。错了就错了。接着弹。”
爱丽儿看了她一眼,继续弹。弹完了之后,艾莉森鼓掌,鼓得很响,把吧台上那个相框都震得晃了一下。
“不错啊姐!比我第一次弹得好多了!”
爱丽儿站起来,把琴凳让给她。“你弹你的。我去调酒。”
那天晚上,酒吧里坐满了人。艾莉森在钢琴前面弹了好几首曲子,有练习曲,有流行歌,还有一首她自己编的。陈屿坐在吧台前面,看着女儿弹琴的背影,安安静静的。爱丽儿在吧台后面调酒,偶尔抬头看一眼角落里的父女俩,嘴角带着点笑。
打烊之后,三个人坐在凉棚底下吃宵夜。艾莉森买了烧烤回来,串了一桌子。她一边吃一边讲学校的事,讲她新交的朋友,讲那个特别凶的数学老师,讲她在汇演上弹“不晚”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陈屿听着,偶尔插一句。爱丽儿负责吃和递啤酒。
吃到一半,艾莉森忽然放下手里的串,看着她爸。
“爸。”
“嗯。”
“你以前弹的那首摇篮曲,现在还会弹吗?”
陈屿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他弹了那首摇篮曲。这次一个错音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从头到尾。旋律温柔而安静,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爱丽儿坐在凉棚底下,听着琴声从酒吧里飘出来。她想起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的时候,是在那个鬼妈妈的世界里,从一具瓷壳深处传出来的求救信号。现在它只是一首摇篮曲了。安安静静的,哄人睡觉的。
弹完之后,艾莉森跑过去抱住她爸的胳膊,说“你弹得真好”。陈屿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夜里,爱丽儿坐在二楼的窗台上,吹着冬天的海风。楼下,陈屿在琴凳上坐了很久,手指搭在琴键上,没弹,只是放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窗,钻进被子里。暖气开得足,被窝里很暖和。她闭上眼,耳边好像还有那首摇篮曲的余音。
这次没有错音。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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