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妈妈29

秋天来的时候，海边的游客散了，小镇又恢复了淡季的安静。“不晚”的营业时间缩回了傍晚到午夜，爱丽儿终于不用每天连轴转了。陈屿从琴行下了课就过来，两个人吃个简单的晚饭，然后开门迎客。熟客们陆续回来，卖鱼的阿姨、美术老师、货运司机，偶尔还有几个夏天认识的新朋友。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

九月中旬的一天，爱丽儿收到了一封信。省城来的，还是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是艾莉森的字迹。她拆开看，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上是学校礼堂的舞台，一架三角钢琴摆在中间。艾莉森穿着校服，坐在琴凳上，手搭在琴键上，正对着镜头笑。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亮堂堂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期中汇演。我弹了那首‘不晚’。老师说可以报曲名，我就写了你取的那个名字。”

爱丽儿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她把照片递给陈屿。陈屿接过去，看了很久。他用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像在摸一个易碎的物件。

“她没跟我说。”他说。

“可能想给你个惊喜。”

陈屿点了点头。他把照片还给爱丽儿，想了想。“能放吧台上吗？”

爱丽儿挑了下眉。“放吧台上？”

“客人少的时候能看见。”

爱丽儿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在酒吧里坐了快一年，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不要酒单，不要位置，不要音乐。今天第一次开口，想把女儿的照片放在吧台上。

她接过照片，走到吧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框。玻璃擦干净，照片装进去，立在吧台角落那排酒瓶旁边。不显眼，但坐吧台正对面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陈屿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看着那个相框。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爱丽儿没有马上上楼。她坐在琴凳上，掀开琴盖，伸出一根手指，在琴键上戳了一个音。她不懂什么音符什么和弦，但那个音是准的。她戳完就合上琴盖，准备上楼。

陈屿站在吧台后面擦最后一个杯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想学吗？”

爱丽儿停住脚步。“学什么？”

“钢琴。”

爱丽儿想了想。“我五音不全。”

“不用唱。弹就行。”

爱丽儿站在楼梯口，看了看那架钢琴。月光落在琴盖上，安安静静的。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学琴。小时候没条件，长大了没兴趣。但现在，站在这间自己的酒吧里，看着这架陈屿挑的钢琴，她忽然觉得，学一下也不是不行。

“行。”她说，“但你得教我。教不会不准吃饭。”

陈屿低下头笑了一下。“好。”

第二天下午，酒吧还没开门。爱丽儿坐在琴凳上，陈屿站在她旁边，弯着腰指着琴键。“这是中央C。你先把手指放上来。”

爱丽儿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抓什么东西一样按在琴键上。陈屿看了一眼她的手型，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正。“放松。别跟琴键有仇。”

爱丽儿白了他一眼，但手指松了下来。陈屿点了点头，让她按了一个最简单的音阶。她按了一遍，磕磕绊绊的，但每个音都按对了。

“不错。”陈屿说。

“这算不错？”

“第一天。不错。”

爱丽儿哼了一声，但没反驳。她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又弹了一遍。这次比刚才顺了一些。陈屿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弯腰帮她调整一下手指的位置。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温热的，力道很轻。

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木地板上。钢琴发出一个一个的单音，断断续续的，还成不了调子。但爱丽儿弹得很认真，一遍一遍地练。陈屿站在旁边，不催她，也不走开。

练了半个多钟头，爱丽儿终于能把那个音阶弹顺了。她直起腰，甩了甩手腕。“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开门营业。”

陈屿把琴盖合上，走到吧台后面开始准备。爱丽儿站在钢琴旁边，看着自己刚才弹过的琴键。她忽然想起那首摇篮曲，那首被陈屿弹了十几年的曲子。那首曲子里藏着一串密码，通往一个出口。一个被困在瓷壳里的男人，用唯一能说话的方式，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世界，一遍一遍地弹。

她低下头，用指尖在琴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像在敲门。

陈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爱丽儿转身走到吧台后面，系上围裙，“开门吧。”

酒吧的门打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架钢琴上，也落在吧台上那个小小的相框上。照片里的艾莉森坐在舞台上，对着镜头笑。相框旁边，一杯温开水安安静静地放着，等着它的主人坐下来。

爱丽儿拿起一个杯子开始擦。陈屿坐在吧台前面翻乐谱。两个人各忙各的。外面，秋天的海风不冷不热，吹得门口的凉棚帘子轻轻晃。

风铃又响了一声。有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