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妈妈28

艾莉森第二天下午走的。陈屿送她到车站，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件新衬衫的包装袋，空的——她让他当场换上的，旧的那件她带走了，说“我拿回去缝缝还能穿”。

陈屿坐在吧台前面，面前是一杯温开水。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的，不笑也不说话。但爱丽儿注意到他把那件新衬衫的袖口扣得很整齐，一整天都没解开过。

“她走了？”

“嗯。”

爱丽儿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出来，一瓶放在自己面前，一瓶推到陈屿手边。陈屿看着那瓶啤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来，拉开了拉环。

爱丽儿挑了下眉。“你不是不喝酒？”

“今天喝一点。”

两个人碰了一下瓶子。陈屿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但没放下。爱丽儿看着他那个表情笑了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酒吧客人不多。爱丽儿放了张慢歌的唱片，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陈屿坐在吧台前面，手里那瓶啤酒喝了不到一半，放在台面上，慢慢转着瓶身。

“陈屿。”

他抬起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陈屿想了想。“继续教琴。继续在这儿帮忙。”他顿了顿，“等她高考完。她说她想考省城的音乐学院。”

“那挺好的。”

“你呢？”陈屿反问。

爱丽儿愣了一下。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以前都是她问他，他答。今天反过来了。

她想了想。“就开酒吧。把这个店守好。等你女儿回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我妈那边，以后常回去看看。她年纪大了，一个人。”

陈屿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他说。

“哪样？”

“就这样过。”

爱丽儿把杯子放下，看着他。这个人说话永远这么简单，简单到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她听懂了。就这样过。他，她，艾莉森，这间酒吧，这个小镇。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着急，不折腾。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但该在的人都在。

她拿起啤酒瓶，朝他晃了晃。“行。就这样过。”

陈屿拿起他的瓶子，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玻璃，清脆的一声。然后他又喝了一小口，还是皱眉，但咽下去了。

那天夜里，爱丽儿坐在二楼的窗台上，开着窗，吹海风。手机里放着艾莉森走之前录的一段视频，就是她弹那首“不晚”的曲子。爱丽儿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海。

月亮很亮，照得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子。远处有几艘渔船亮着灯，一动不动地泊在海上。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她没有去管。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鬼妈妈的世界，想起那些瓷娃娃空洞的眼睛，想起陈屿裂开的躯壳，想起她踩碎核心的那一脚。想起她第一次站在“不晚”门口看这间铺子的时候，想起陈屿帮她抬柜台的那天，想起艾莉森第一次洗杯子的样子。想起她妈坐在角落里看杂志的背影。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连起来，像一串不太整齐的珠子。没有哪一颗特别亮，但连在一起，沉甸甸的，有分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印记都没有了。那扇门关了。那个世界没了。她手里攥着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一间酒吧，一个合伙人，一个周末会回来的女儿，一个开春会来看她的妈。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窗外的海潮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拍着手。爱丽儿从窗台上跳下来，关了灯，躺到床上。她闭上眼，听着潮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门，没有雾，没有瓷娃娃。就是一片很安静的海，海水是温的。她漂在上面，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人在弹琴，曲子很慢，很轻，听着让人想一直待在那儿。

她翻了个身，嘴角弯着。

楼下的酒吧里，陈屿还没有上楼。他坐在琴凳上，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弹了一段很短的旋律。没有名字，没有乐谱，就是随手弹出来的几个音。弹完他合上琴盖，把吧台上的灯关了，往后院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方向。楼上很安静，只有海风从窗口灌进来的声音。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晚”的灯灭了。月光落在门口的招牌上，照出那四个手刻的字。风铃在夜风里轻轻响了一声，又一声。

小镇安静下来了。海潮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摇篮曲。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