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海边开始闷热了。白天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只有傍晚太阳落山之后,海风才带着点凉意回来。“不晚”的客人也改了习惯,白天没人来,晚上七八点之后才陆陆续续往外冒。爱丽儿把营业时间往后延了两个小时,反正她本来也睡得晚。
那天下午,她在吧台后面清点库存,陈屿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你的。”他把信放在吧台上,“信箱里拿的。”
爱丽儿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上面贴着邮票,盖着省城的邮戳。收件人写的是她的名字,字迹工工整整的,像个学生的字。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是艾莉森写的。
爱丽儿愣了一下。这姑娘每个周末都来,有什么话当面不能说,非要写信?她展开信纸,靠在吧台上看。
“爱丽儿姐: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在省城了。不是不告而别,是我妈给我办了转学手续,让我回省城读高三。她说省城的学校好,升学率高,不能让我在小镇上耽误了。我跟我爸商量过了,他说让我自己决定。我想了一个礼拜,决定回去。
我知道你看到这里可能会生气。你肯定会说,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说。对不起。我就是怕你留我。你要是留我,我就走不了了。
我想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爸,也谢谢你让我在‘不晚’打工。那几个月是我长这么大最开心的日子。洗杯子也好,擦桌子也好,端酒也好,都比在学校里坐着有意思。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住了。柠檬要切多厚,金汤力倒到刻度线,客人脸色不对就别多说话。这些比课本上的东西有用多了。
第二,我爸就拜托你了。他这个人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我在的时候他还能笑一笑,我走了之后,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光喝苏打水,偶尔让他吃点肉。他瘦了。
第三,那首曲子我练好了。就是你取名字的那首。我爸把谱子写完整了,我弹了好几遍,已经不会弹错了。下次见面我弹给你听。
我走了。等高考完我就回来。你等着我。
艾莉森。”
爱丽儿看完信,半天没说话。她把信纸放在吧台上,用手指按着边角,一点一点地抹平。陈屿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
“你知道?”爱丽儿问。
“她跟我说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
爱丽儿抬起头瞪他。“三天前?你瞒了我三天?”
陈屿的表情很平静。“她让我别说。她说她会写信。”
爱丽儿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她低头看着那封信,看着信纸上工整的字迹,看着最后那行“你等着我”。她用力把信纸按在吧台上,按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围裙口袋里。
“这丫头。”她说。
陈屿没说话。他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像平常一样。但爱丽儿注意到他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擦到一个地方反复擦了好几遍。
“你没事吧?”她问。
陈屿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想了想。“她回去也好。省城学校好。她妈那边稳定,能照顾她。”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事。”
陈屿又想了想。“有点空。”
爱丽儿看着他。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什么都说“还行”“没事”“有点空”。她没再追问,只是从吧台下面拿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温开水。一杯推给他。
“周末她不来了,”爱丽儿说,“酒吧会冷清一点。”
“嗯。”
“你也别老坐角落里。过来吧台这边坐。那边光线好。”
陈屿看了她一眼,接过水杯。“好。”
那天晚上,酒吧里的客人不多。爱丽儿放了张老唱片,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陈屿坐在吧台前面——不是角落里那张高脚凳,是爱丽儿面前的吧台凳上。两个人隔着吧台,各喝各的水。唱片里的女声慵懒地唱着,海风从门口吹进来,把风铃吹得轻轻响。
“陈屿。”
他抬起头。
“你女儿说让我看着你点。别让你光喝苏打水,让你吃点肉。”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杯子。“我中午吃了。”
“我说的是以后。”爱丽儿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回架子上,解了围裙,“明天开始,你的午饭我包了。”
陈屿看着她。“你做饭不好吃。”
爱丽儿挑了下眉。“那我就学。反正你教我。”
陈屿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行。”
爱丽儿走到钢琴旁边,掀开琴盖。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琴键上戳了一个音。就一个。她不懂什么音符什么和弦,但那个音是准的。她戳完就合上琴盖,走到门口,把“不晚”的灯关了,只留下吧台上一盏小灯。
陈屿还坐在吧台前面。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爱丽儿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街。月亮很圆,照得街面白晃晃的。远处海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她高考完会回来的。”爱丽儿说。
“嗯。”
“这地方跑不了。”
“嗯。”
爱丽儿关上门,走到吧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水。她靠在吧台上,和陈屿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谁也没说话。
但空气是暖的。灯是暖的。杯子里的水是温的。口袋里那封信,贴着心口的位置,也是暖的。1
这一段真的有被触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