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妈妈26

艾莉森走后的第一个周末，“不晚”确实冷清了不少。角落里那架钢琴没人弹了，吧台上少了一个忙前忙后的身影，连卖鱼的阿姨都问了一句“你那个小工呢”。爱丽儿说回省城念书了，阿姨哦了一声，说“那丫头挺勤快的”。

陈屿还是老样子，下班就过来，坐在吧台前面——不是角落那张高脚凳了，是爱丽儿正对面的位置。他喝苏打水，偶尔翻乐谱，有时候帮爱丽儿洗杯子。两个人不怎么聊天，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服帖得很。

爱丽儿开始学做饭。说是学，其实就是瞎折腾。第一天的番茄炒蛋咸得发苦，陈屿面不改色地吃完了。第二天的青椒肉丝炒糊了，陈屿把糊的部分挑出来自己吃了，好的那部分推给她。第三天她煮了一锅汤，忘了放盐，陈屿喝了两碗，说“淡点健康”。

爱丽儿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你下次说实话。”

陈屿看着她。“实话是，你进步了。”

“骗人。”

“没骗你。比第一天好。”

爱丽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继续切菜。嘴角弯着，没让他看见。

七月初，省城那边来了消息。艾莉森期末考试考了年级前五十名，她妈打电话来道谢，说“多亏你们那几个月让她收了心”。爱丽儿接的电话，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挂了。陈屿在旁边听着，没问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多弹了一首曲子。

日子一天天过。夏天最热的时候，爱丽儿在酒吧门口支了个凉棚，摆了几张折叠桌。晚上客人可以坐在外面喝酒吹海风。生意居然比之前还好，凉棚底下天天满座。爱丽儿忙得团团转，陈屿也跟着加班，下了课就来帮忙端盘子。

有天晚上收摊之后，两个人坐在凉棚底下歇脚。爱丽儿开了两瓶啤酒，一瓶自己喝，一瓶放在陈屿面前。陈屿看着那瓶酒，没动。

“不喝？”

“不喝。”

“那你陪我坐会儿。”爱丽儿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爽到胃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星星。小镇光污染少，夏天的夜空很亮，银河隐约可见。

陈屿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杯温开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最近想起一些事。”

爱丽儿偏头看他。

“以前的事。被关在那个壳里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忘了。但最近开始想起来。艾莉森小时候的事，她妈的事。还有一些更早的，我自己小时候的事。”

爱丽儿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想起什么了？”

“想起我爸。”陈屿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他也是弹钢琴的。我小时候他教我，跟你教艾莉森差不多。他脾气不好，弹错了就打手。但他也教了我很多。”

爱丽儿没说话。这是陈屿第一次主动提起他自己的事。她安安静静地听着，连啤酒都没喝。

“他被那个东西抓进去的时候，我大概十岁。”陈屿说，“那个年代，小孩丢了就丢了，没人找。我在里面待了几年，后来就被‘分配’给艾莉森当爸爸了。那个东西把之前那个‘爸爸’拆了，把我也拆了，重新拼的。”

他顿了顿。“我一直以为我恨他。恨他教我弹琴，恨他打我手。但现在想想，如果没有他教的那点东西，我可能连那串密码都藏不住。”

爱丽儿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很安静，像一幅旧画。她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拍一只怕惊走的猫。

陈屿抬起头看着她。

“你爸，”爱丽儿说，“不管他什么样，他教你的东西救了你自己，也救了艾莉森。这就够了。”

陈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嗯。”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到很晚。爱丽儿喝完了那瓶啤酒，又开了一瓶。陈屿陪着她坐，温开水续了三杯。海风把凉棚的帘子吹得轻轻晃，远处有螃蟹在沙滩上爬过的声音。

爱丽儿喝到最后有点晕，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她听见陈屿站起来收拾桌子，听见他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听见他走过来停在她旁边。

“上楼吧。”他说，“明天还要开店。”

爱丽儿睁开眼，仰头看着他。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深褐色的眼睛，安静的、不慌不忙的神情。她伸出手，他握住，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秒，然后松开。

“晚安。”她说。

“晚安。”

爱丽儿转身上楼，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屿还站在凉棚底下，把椅子一把一把地翻到桌子上。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

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上楼。

那天夜里她又做了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很安静的海，海水是温的，像泡在浴缸里。她漂在水面上，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陈屿坐在岸边的钢琴前面，弹着那首没名字的曲子。艾莉森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柠檬水。她妈坐在沙滩椅上织毛衣。

梦里她还是漂在水上，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海水托着她，暖洋洋的。她不想动，也不想上岸。

就这么待着，挺好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