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妈妈23

爱丽儿是四月中旬回去的。一个人，没带陈屿，也没带艾莉森。她坐高铁到省城，转大巴到县城，再搭了一辆跑乡道的小面包，才到奶奶生前住的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爱丽儿走在水泥路上，两边是矮墙和菜地，鸡在路中间刨土。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和当年从这里跑出去的那个叛逆少女判若两人。

奶奶的坟在村后头的山坡上，旁边有棵老槐树。爱丽儿拎着纸钱和香烛爬上去，膝盖上沾了泥。坟头比她上次来的时候矮了一些，杂草倒是长得旺。她蹲下来，一点一点地把草拔干净，把土培实。然后点了香，烧了纸钱，坐在坟前的一块石头上。

“奶奶，我回来了。”她说，“我妈去年也来了吧？她跟我说她来除草了。你俩以前老吵架，现在应该不吵了吧。”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油菜花的味道。她坐了很久，直到纸钱烧完最后一缕烟。

下山的时候，她路过村口的老房子。那是奶奶的房子，现在锁着，窗户上钉了木板。门口那棵她小时候爬过的枣树还在，已经很高了。她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不晚”的角落，那架钢琴上放了一杯温开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爱丽儿。回来喝。”

爱丽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回程的车上，她收到了艾莉森的消息。“姐，期中考试考完了。我爸说我进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她回。

“太好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弹那首新曲子。我爸给我改了谱子，比之前好听多了。”

爱丽儿笑了一下，锁了屏。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快速后退。天快黑了，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她闭上眼，脑子里是“不晚”的灯光，是陈屿坐在琴凳上的背影，是艾莉森趴在吧台上写作业的样子。

第二天下午，她推开了“不晚”的门。

酒吧还没营业。陈屿坐在琴凳上，艾莉森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争一个音符该怎么弹。听见门响，两个人同时抬头。

“回来了？”陈屿说。

“嗯。”

艾莉森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往钢琴那边拽。“姐你来得正好，你评评理。他说这个音要弹升调，我觉得应该是降调。”

爱丽儿被拽到钢琴前面。她看了看谱子，又看了看陈屿。陈屿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别问我。我不懂。”

“你听一下。”艾莉森坐下来，弹了两个版本。一个升调，一个降调。升调明亮，降调温柔。爱丽儿听完，指了指第二个。

“这个。好听。”

艾莉森得意地看了陈屿一眼。陈屿低下头笑了一下，没反驳。他从琴凳上站起来，把位置让给艾莉森，自己走到吧台后面，开始烧水泡茶。

爱丽儿坐在角落里的高脚凳上，看着他熟练地洗杯子、找茶叶、倒热水。他的动作很稳，手在杯子和茶壶之间移动的时候，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你妈的院子，”陈屿把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草除完了？”

“除完了。坟也修了。”

“那就好。”

爱丽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艾莉森在钢琴前面反复练那个音符，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陈屿回到吧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陈屿。”

他抬起头。

“你以后别光擦桌子了。你也给自己泡杯茶。”

陈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抹布，想了想。“行。”

爱丽儿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忽然想起她妈那天说的话。“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她注意了。确实不一样。那种眼神很轻，很静，像海面上的月光，不刺眼，但一直都在。

她低下头，继续喝茶。艾莉森终于弹对了那个音，开心地拍了一下琴盖。陈屿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继续擦桌子。

窗外的海风把风铃吹响了，叮叮当当的。爱丽儿坐在角落里，茶杯握在手里，暖的。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晚上在那间公寓里，推开了那扇不该存在的门。

虽然当时差点把命搭进去。

但如果不推，她就不会站在这里。不会坐在“不晚”的角落里，不会认识陈屿，不会看着艾莉森在钢琴前面较劲。不会知道，原来一个地方可以让人这么想回来。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拿起另一块抹布。

“你擦那边。”她指了指吧台另一头。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两个人一人一边，各自擦着吧台。抹布在木面上沙沙响，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艾莉森的琴声在身后响着，一遍一遍的，越来越熟练。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街灯亮了。爱丽儿擦完最后一块桌面，直起腰，看着酒吧里的灯光和影子。

挺好的。

她在心里说。

不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