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海边小镇开始热闹起来了。游客多了,街上的人声也杂了。“不晚”的生意比冬天好了不少,周末晚上常常坐满。爱丽儿忙不过来,艾莉森就把周末打工的时间从半天延长到了一整天。她学东西快,两个月下来已经能调几款简单的酒了,虽然爱丽儿只让她给客人调无酒精的版本。
她妈住了半个月,原本说只待几天,结果一待就待到了四月初。每天早上帮陈屿买菜,下午在酒吧里坐着看杂志,偶尔帮爱丽儿擦擦桌子。她话不多,但也不碍事,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件用了很多年的旧家具,挪到哪儿都合适。
有天下午,客人不多。爱丽儿在吧台后面盘账,她妈坐在老位置上看一本从镇上图书馆借来的小说。陈屿去琴行上课了,艾莉森在后院晾床单。酒吧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海鸥的叫声。
她妈忽然开口了:“那个陈屿,人不错。”
爱丽儿头也没抬。“嗯。”
“话少了点。”
“比你话多。”
她妈白了她一眼,把书合上。“我说正经的。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爱丽儿停下笔,抬起头。“什么眼神?”
“你爸当年看我的眼神。”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他走了。但他在的时候,看我就是那个样子。”
爱丽儿低头继续盘账。“你想多了。”
“我什么都没想。我就说说。”她妈重新翻开书,“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我就是告诉你,我看得出来。”
爱丽儿没接话。她盯着账本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发现刚才那行加错了,拿笔划掉重来。
那天傍晚,她妈说想去看日落。爱丽儿陪她走到栈桥尽头。四月的海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带着盐味和花香。太阳正往海平面坠,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妈扶着栏杆,看着远处。“我明天走了。”
爱丽儿偏头看她。“这么快?”
“住了快一个月了。该回去了。”她妈顿了顿,“你奶奶坟上该除草了。清明快到了。”
爱丽儿点了点头。奶奶是她妈走后唯一带过她的人。前年走的,走的时候爱丽儿在城里,没赶上最后一面。她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我跟你一起回去。”爱丽儿说。
她妈看了她一眼。“你酒吧不开了?”
“关几天。没事。”爱丽儿把手插进口袋里,“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她妈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栈桥尽头,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绛紫,又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回去的路上,她妈忽然挽住了爱丽儿的胳膊。动作很轻,像是怕她甩开。爱丽儿没有甩开。两个人就这么走回了“不晚”。
第二天早上,爱丽儿开车送她妈去火车站。陈屿起早做了早饭,打包了一份让她妈带着路上吃。艾莉森站在门口挥手,说“奶奶下次再来”。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艾莉森的头。
“好。奶奶下次来。”
爱丽儿把她妈送上车,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她妈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爱丽儿没听清,但她猜是“回去吧”。
她开车回镇上的时候,绕路去了趟奶奶的坟地。墓碑很旧了,字迹模糊,周围的草长得膝盖高。她蹲下来拔了一会儿,手上沾了泥和草汁。然后她坐在坟前,看着远处的田野,发了很久的呆。
“奶奶,”她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开了间酒吧。有个合伙人,人不错。他还有个女儿,挺乖的。我妈也来看我了。你不用担心了。”
风把草吹得沙沙响。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回到“不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酒吧里亮着灯,陈屿坐在琴凳上,弹着一首很慢的曲子。艾莉森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爱丽儿进来,她抬头喊了一声“姐,你回来了”。陈屿停下弹琴,转过头看着她。
爱丽儿站在门口,看着酒吧里暖黄色的灯光,看着角落里的钢琴,看着吧台上那杯等着她的温开水。
她走过去,在高脚凳上坐下来。陈屿把水推到她面前。
“都办好了?”
“嗯。”
“你妈呢?”
“上车了。让我跟你说谢谢。说你红烧肉做得好。”
陈屿低下头笑了一下。他重新把手搭在琴键上,继续弹那首慢曲子。爱丽儿端着水杯,听了一会儿。
“这首叫什么?”她问。
陈屿想了想。“没名字。随便弹的。”
爱丽儿嗯了一声。她靠在吧台上,闭着眼听。旋律很简单,没什么复杂的技巧,但听着让人心里很静。像海潮退了之后,沙滩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
等陈屿弹完最后一个音,爱丽儿睁开眼。
“给它起个名字吧。”
陈屿偏头看她。“你想叫什么叫什么。”
爱丽儿想了想。窗外月光很好,海风很轻,酒吧里的灯光很暖。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
“就叫‘不晚’。”她说。
陈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手放回琴键上,重新弹了一遍。这次弹得更慢了一些,像是在认认真真地把这个名字刻进旋律里。
爱丽儿端着杯子,听他把整首曲子弹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营业。艾莉森在擦最后一个杯子,陈屿在琴凳上翻乐谱。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说话。
但整个酒吧里都是暖的。灯是暖的,琴声是暖的,连窗外的风,吹进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股软和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