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是被钢琴声叫醒的。
不是摇篮曲。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轻快的,像早晨的海风,音符一颗一颗地蹦出来,带着点调皮。她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陈屿坐在琴凳上,艾莉森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指着琴谱。
“这里,这个升号,你上次弹错了。”艾莉森说。
陈屿没说话,重新弹了一遍,这次升号按对了。艾莉森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表扬一个学生。陈屿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下弹。
爱丽儿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了一会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木地板上。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两杯热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吧台上。
“你女儿?”她妈小声问。
爱丽儿走过去端起茶。“他女儿。”
“哦。”她妈喝了口茶,“挺乖的。”
爱丽儿看了她妈一眼。能从她妈嘴里听到“挺乖的”三个字,比登天还难。当年她自己小时候,她妈从来没夸过她乖。
“你以前可没这么夸过我。”爱丽儿说。
她妈白了她一眼。“你小时候乖吗?上房揭瓦,跟人打架,初中就逃课去网吧。我夸你什么?”
爱丽儿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她端着茶走到吧台后面,开始准备营业。她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碟切好的水果,放在吧台上,然后自己坐到角落里去翻一本旧杂志。
上午没什么客人。艾莉森在琴凳上坐了半天,把陈屿教的那首曲子练熟了。她弹了一遍完整的,中间只错了一个音。陈屿坐在高脚凳上,端着苏打水,安静地听。弹完之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两个字:“不错。”
艾莉森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合上琴盖,走过来坐在吧台前面。
“爱丽儿姐,我想喝那个蓝色的。”
“没有。那是酒。”
“就一小口。”
“你十八了吗?”
艾莉森撇了撇嘴。她妈在旁边翻杂志,头也不抬地说:“听你姐的。十八之前别碰酒。”
艾莉森看了她爸一眼。陈屿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装作没看见。艾莉森叹了口气,趴在吧台上。“你们仨是一伙的。”
爱丽儿把一杯柠檬水推到她面前。“对。就是一伙的。”
下午的时候,爱丽儿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警局的朋友。她走到后门外面接了电话。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朋友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古怪,“你还记得你之前让我查的那几个失踪孩子的案子吗?”
“记得。”
“我们最近在复盘。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朋友顿了顿,“所有孩子提供的证词里都提到了一个共同的地点,一栋老宅。但我们去实地勘察过很多次,那栋房子确实塌了,废墟清理完了,现在那块地是空的,什么都没盖。”
“嗯。然后呢?”
“然后昨天,有个巡警路过那块地,说看到地上有个东西。一块木板,嵌在地里。不大,大概脸盆那么大。上面有一个铜把手。”
爱丽儿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什么样的木板?”
“就那种旧木头,深色的。巡警以为是附近工地掉的东西,想捡起来扔了。但他拽不动。说像是长在地里了。”朋友停了一下,“我听着觉得不对劲。你要不要来看看?”
爱丽儿站在后门口,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她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想了几秒。
“不用了。”她说。
“不用?”
“那块木板你们别碰。拿几个警示锥围起来,写个牌子说地下有管道就行。别让人靠近。”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爱丽儿说,“它已经没有力气了。就是个残骸。晒晒太阳,淋淋雨,过一段时间就烂了。你们别管它就行。”
朋友嗯了一声,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挂了。爱丽儿站在后门口,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天边那几朵懒洋洋的云。
那块木板。那个世界的最后一个碎片。它没有消失,也没有继续长。就嵌在那块地里,像一颗死掉的种子,等着被时间和风雨慢慢磨成灰。
她想起艾莉森说的那个梦。指甲盖大的小门,透出来暖色的光。也许那个东西的最后一点残响,也快散了。
她转身回到酒吧里。艾莉森正在帮一个客人倒啤酒,陈屿坐在琴凳上翻乐谱,她妈还在角落里看杂志。美术老师推门进来,喊了一声“老板,老样子”,然后熟门熟路地坐到吧台前面。
爱丽儿系上围裙,走到吧台后面。
“来了。”她说,“金汤力?”
“对。”
她开始调酒。冰块在杯子里碰撞,柠檬片丢进去,金酒倒到刻度线。她手法利落,几分钟就做好了一杯。推过去的时候,美术老师看了她一眼。
“今天心情不错?”
爱丽儿想了想。“还行。”
“你妈来了之后你气色好多了。”
爱丽儿白了她一眼。“喝你的酒。”
美术老师笑着端起杯子。角落里,陈屿弹了一段旋律,很轻,很慢,不是摇篮曲,也不是今天早上教艾莉森的那首。是一首新的。爱丽儿没听过,但她觉得好听。
她站在吧台后面,听着钢琴声,看着她妈翻杂志,看着艾莉森擦桌子,看着窗外海面上的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那块木板会烂掉的。她想。就像所有的旧故事一样,慢慢烂掉,变成土,长出新的东西来。
她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朋友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不用再管了。它结束了。”
发完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吧台下面。海风从门口吹进来,把风铃吹得叮当响。她深吸一口气,咸的,暖的,活的。
“再来一杯金汤力!”美术老师举起空杯子。
“等着。”爱丽儿转身去拿酒。嘴角带着点笑,自己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