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在咖啡馆坐到第三杯美式的时候,陈屿推门进来了。
他眼睛还红着,但整个人松下来了,那种松是骨头缝里往外散的。他走到爱丽儿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去了。说要期末考试,下周再来找我。”
“挺好。”爱丽儿把菜单推过去,“饿不饿?”
陈屿没看菜单。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她问我,那个鬼地方是什么样的。”
爱丽儿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就是一个坏掉的地方。已经没了。”
“她信了?”
“她说她小时候老做噩梦,梦见一扇小门。后来不做了。现在想想,可能是真的。”陈屿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我跟她说对不起。她说不用对不起,你回来了就行。”
爱丽儿没接话。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叫来服务员结账。
回程的高铁上,陈屿睡着了。他靠着窗,头一点一点的,白衬衫的领子皱了一边。爱丽儿坐在旁边,拿手机偷拍了一张他睡着的侧脸。这次没糊。她看了看照片,没删,锁了屏。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走出车站,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咸腥味。陈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送你回去?”他问。
“先回店里看看。”爱丽儿说,“今天周四,有人会来喝酒。”
果然,推开“不晚”的门,已经有三个熟客坐在了吧台前面。卖鱼的阿姨的儿子,一个刚学会喝威士忌的年轻人;镇上小学的美术老师,每次来都点同一杯金汤力;还有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恰好路过这里歇脚。三个人正围着一碟花生米聊天,看见爱丽儿进来,纷纷抬头。
“老板,今天这么晚?”
“去省城办了点事。”爱丽儿把外套脱了挂在吧台后面,系上围裙,“喝什么?”
陈屿在角落的老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苏打水。美术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爱丽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俩今天一起出去的?”
“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
爱丽儿白了她一眼,转身去调酒。那天晚上她调了三杯金汤力,两杯威士忌酸,还有一杯她自己发明的、颜色很奇怪的蓝色东西。货运司机喝了那杯蓝色的,沉默了一会儿,说“再来一杯”。爱丽儿就知道她又蒙对了一个配方。
打烊之后,客人都走了。陈屿还坐在角落里,苏打水没喝完,已经温了。他看爱丽儿在收拾吧台,忽然说:“艾莉森说她想学钢琴。”
“她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她妈觉得耽误学习,停了。她说她还记得指法。”
“那你教她呗。”
“她说她周末过来。你这里有空房间吗?她想住两天。”
爱丽儿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我这儿只有一间房。后面那个杂物间,收拾收拾能住人,但得先修水管。”
“我来修。”
爱丽儿把最后一个杯子放回架子上,解了围裙,走到陈屿对面坐下来。她看着他,这个人今天做了一件很大的事。十三年的空白,一天的奔波,最后换来一声“爸爸”。他没有崩溃,没有大哭,没有抱住女儿不放。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一张照片,让她自己走那几步。
“你今天做得挺好的。”爱丽儿说。
陈屿看了她一眼。“哪件事?”
“所有事。”
他低下头,把那杯温掉的苏打水喝完了。然后他站起身,把杯子放到吧台上,说了一句“明天我来修水管”,推门走了。
爱丽儿坐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听着外面的海潮声。她掏出手机,翻了翻今天拍的那张照片。陈屿靠在高铁窗上睡着,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坏的梦。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吧台上,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走到落地窗前。街对面的墙头上,那只猫又蹲在那里,尾巴悠闲地晃着。海风把云吹散了一些,月光落在街面上,白晃晃的。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自己的妈妈。那个在她五岁那年跟人跑了的女人。后来她爸又娶了一个,后妈对她不好,她就学会了闹,学会了作,学会了用骄纵当盔甲。再后来她一个人跑到城里,在酒吧里混,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脸色都受过。
她从来没想过“家”这个字。对她来说,家就是一间租来的公寓,一张床,一个能反锁的门。
但现在她有一间酒吧。有一个名字叫“不晚”。有一个角落里永远留给苏打水的位置。有一个会修水管的人,说“明天我来”。
爱丽儿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她扬了扬下巴,露出那个习惯性的、带点傲慢的笑。
然后她转身,回到吧台后面,开始为明天的营业做准备。擦杯子,切柠檬,补冰块。她干得很慢,但很仔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