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那个警局的朋友办事效率不低。
三天后,他回过来一条长消息。林晚,现年三十九岁,离异,现居省城,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有一个女儿,十七岁,叫艾莉森,在读高二。资料里附了一张近照,是学校档案里存的,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侧脸对着镜头,正在低头写什么。
爱丽儿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十七岁。如果当年陈屿没有出事,如果那个小女孩没有被妈妈带走,如果那扇门没有出现,她现在应该被一个弹钢琴的爸爸宠着,可能也会弹琴,也可能不会。但不管怎样,她会长在一个有父亲的世界里。
爱丽儿把照片转给了陈屿。
她没有附任何文字。只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擦她的杯子。
过了大概十分钟,酒吧的门被推开了。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他走到吧台前,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在上面。
“是她吗?”爱丽儿问。
陈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隔着一层空气描摹着女孩的轮廓。然后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很轻。
“像她妈妈。”他说。
爱丽儿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陈屿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
“她在省城。”爱丽儿说,“离这儿坐高铁两个半小时。你要是想去,我陪你去。”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我。”
“她知道。”爱丽儿说,“她妈妈带她走的时候她已经四岁了。四岁的小孩记得很多事情。你教她弹琴,给她讲故事,每天早上给她煎蛋。她可能不记得你的脸,但她会记得那些事。”
陈屿低下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很快稳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爱丽儿。
“明天。”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陈屿穿了一件新衬衫,白得发亮,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爱丽儿难得没穿她的皮夹克,换了一件素色的针织衫。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陈屿一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到了省城,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幼儿园。林晚正在院子里带小朋友做游戏,隔着铁栅栏,爱丽儿看到一个瘦削的女人,短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小男孩系鞋带。
陈屿站在街对面,看着她。他没有走过去。
“不上去打招呼?”爱丽儿问。
“不了。”陈屿说,“我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她过得好就行。”
爱丽儿看着他。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什么都往肚子里咽,什么都觉得“算了”。她没说什么,只是陪他站在街角,等幼儿园放学。林晚牵着最后一个小女孩走出来,锁了门,往公交站走。陈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
“走吧。”
“你不去找艾莉森?”
陈屿停住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新皮鞋擦得很亮。过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看着爱丽儿。
“她放学是几点?”
爱丽儿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翻了翻那条消息。“四点。省实验中学,高二三班。”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那还来得及。”
他们打车去了那所中学。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接孩子的家长,车流人流混在一起,喇叭声此起彼伏。爱丽儿和陈屿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校门口涌出来的穿校服的学生。
人很多。但陈屿很快就找到了她。
她比照片上瘦一些,马尾扎得很高,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她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来,正在笑,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和陈屿一模一样。
陈屿的手攥紧了衣角。
艾莉森和同学在路口分了手,往公交站走去。陈屿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的距离。爱丽儿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陈屿的背影在人群中穿行。他走得很慢,很稳,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路。
公交站到了。艾莉森站在站牌下,低头看手机。陈屿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侧脸。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公交车来了。艾莉森收起手机,准备上车。她迈出一步,忽然停住了。她转过头,看向身后。
她看到了陈屿。
一个陌生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眼眶微红,嘴唇紧抿着,像是在用力忍什么。他的左手小指微微蜷着,一个很奇怪的习惯性动作。
艾莉森歪了歪头。她看着这个人,心里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某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叔叔?”她开口,“你是在叫我吗?”
陈屿看着她。十七岁的少女,扎着马尾,眼睛很亮,像她妈妈。但她额头左侧有一道很浅的小疤,是四岁那年从沙发上摔下来磕的。他记得。他当时抱着她跑去医院,她在他怀里哭,他哄她说“爸爸在,不哭不哭”。
“你……”陈屿开口,嗓子很紧,“你额头上的疤,还疼吗?”
艾莉森愣住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然后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同样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放在身侧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人的脸。但她的身体记得。她记得有一双手把她举过头顶,记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哼歌,记得每天早上有人把煎得金黄的蛋放在她面前。
“你是……”她的声音忽然也哑了。
陈屿没有逼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秋天下午的阳光里,看着他的女儿,隔了十三年的时光。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照片,举起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给她看。
照片上,年轻男人抱着小女孩,两个人都在笑。
艾莉森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朝他走了一步。
就一步。
陈屿的眼泪落下来了。他没有伸手抱她,也没有说更多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那张照片,让她看清。
艾莉森又走了一步。这次她站在了他面前。她低头看那张照片,又抬头看他的脸。十七岁的少女,脸上带着一种又茫然又笃定的表情。
“我小时候,”她轻声说,“每天都有人给我煎蛋。是你吗?”
陈屿点了点头。
艾莉森伸出手,碰了碰他攥着照片的那只手。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想说那扇门,想说那个鬼妈妈,想说他被拆开又装回去,想说这十三年他每一天都在想她。但最后他只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模糊了。
“给我的小艾莉森。爸爸永远爱你。”
艾莉森看着那行字。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十七岁的少女,肩膀微微颤动着,像四岁那年趴在他怀里哭一样。
陈屿抬起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爸爸在。”他说,“不哭。”
爱丽儿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和人声,看着梧桐树下的那两个人。她看到陈屿的肩膀在抖,看到艾莉森终于伸手抱住了他。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点着。
她笑了。有点酸,但很满。
然后她转过身,往街口走了几步,给他们留了一点空间。秋风把落叶吹到她脚边,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她掏出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街角咖啡馆。不急。”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咖啡馆的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那对父女还在梧桐树下站着。艾莉森在说什么,一边说一边抹眼睛。陈屿在听,很安静地听,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爱丽儿要了一杯美式,慢慢喝。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暖的。
不晚。什么都是。1
😣 这也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