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爱丽儿把那七个孩子的档案全部转给了正规的心理机构。交接那天,工作人员翻着那叠资料,一脸惊讶地抬头看她:“你做了这么多工作,为什么不继续?我们可以给你申请一个正式职位。”
爱丽儿靠在柜台边,穿着她的旧皮夹克,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烟。“不了。我这人没耐心,不适合坐办公室。”
“那你要做什么?”
爱丽儿想了想。“旅游。”
她没开玩笑。交接完的第二天,她就订了一张机票,飞去了一个靠海的小城市。她订了一间民宿,阳台正对着海,早上能被海鸥吵醒。她没带那支电击枪,没带战术刀,没带任何跟那个世界有关的东西。
除了那扇门。
她公寓玄关鞋柜旁边那扇小木门,在某个清晨消失了。她起床的时候发现墙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圈浅浅的轮廓,像褪了色的印记。她摸了摸那块墙壁,温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然后她听到手机响了一声,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已经注销的号码。
“门关好了。祝你自由。”
爱丽儿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一声,把手机扔进沙发里。
自由。这个词从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海边的日子很慢。爱丽儿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去楼下买一杯咖啡,坐在阳台看海。下午去镇上闲逛,跟卖贝壳的老太太聊天,或者在码头看渔民卸货。晚上去酒吧喝一杯,偶尔跟人拼酒,但不再往死里喝。她发现自己酒量还是很好,只是没那么想喝了。
日子久了,她的皮肤晒成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头发剪短了,指甲也不做漂亮的美甲了。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有点懒散的海边居民。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在一个吃孩子的世界里,把一个鬼妈妈踩碎在脚底下。
直到那天傍晚。
她在码头散步,手里拿着一支冰淇淋,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她咬着冰淇淋,看着远处的渔船慢慢回港。
余光里,有个人站在栈桥尽头。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背对着她,看着海面。海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鼓起,身形修长挺拔。
爱丽儿本来没在意。但冰淇淋融化得太快,滴在她手背上。她低头去擦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细节。
那个男人的左手小指,有一圈很细很细的接缝。细到几乎看不见。但夕阳的光线角度刚刚好,那条线在光里闪了一下。
爱丽儿手里的冰淇淋掉在地上。
她站在原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她迈开步子,沿着栈桥走过去。她的脚步很轻,但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皮肤白皙,深褐色的眼睛。不是瓷器那种白,是活人的、有血色的白。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一种安静的、不善言辞的、把什么都藏在很深很深地方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干涩的音节。
“……嗨。”
爱丽儿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那张泛黄的旧照片。钢琴键上跳动的、拼出“LOST END”的和弦。那个瓷白的躯壳在她面前裂成两半,里面空空如也。还有那条消息。“谢谢你替我关上了门。”
“你……”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是他?”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怕吓到她。
“你怎么出来的?”
“她碎了之后,那个世界就没有了‘爸爸’的位置。”他说,声音一点一点找回了流畅,“没有位置,就没有容器。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间医院的病房里。他们说我是车祸幸存者,没有身份,没有家属。”
他顿了顿,看着她。
“我记得你。”
爱丽儿看着他。这个活着的、有体温的、站在她面前的人。他不是瓷器,不是被拆解的零件,不是钢琴后面飘出来的错音。他是真的。
她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小指。那根手指温热、灵活,没有接缝,没有裂痕。是一根完好的、属于活人的手指。
他看着她捏他的手指,没有躲开。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谢谢你。”他说。
爱丽儿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抱起胳膊。她打量着他,从头到脚。然后扬起下巴,露出了那个久违的、带点傲慢的表情。
“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陈屿。身份证上是这么写的。”
“行,陈屿。”爱丽儿转身往岸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吃饭了吗?”
“没有。”
“走。我请你吃海鲜。这家的螃蟹不错。”
陈屿跟上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栈桥往岸上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沉进海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爱丽儿走了一段,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弹钢琴?”
“……会一点。”
“那首摇篮曲,”爱丽儿说,“以后别弹错音了。”
陈屿低下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好。”1
作者大大写的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