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花了两个月时间,把那七个孩子逐个排查了一遍。
她给自己编了个身份,说是社区志愿者,专门做灾后儿童心理回访。福利机构那边只要看到有人愿意接手这些“麻烦孩子”的后续跟进,巴不得赶紧把档案转给她。她挨个上门,挨个确认,看他们的眼睛,听他们说话,观察他们半夜会不会惊醒。
大部分孩子都还好。噩梦是有的,但正常。六岁的莉莉会梦见门,但爱丽儿教了她一套口诀——“看到门就闭眼,数到十再睁开”。小女孩很听话,每次数完,门就不见了。
但有个孩子不对劲。
那个叫陈默的男孩,十二岁,是七个孩子里在鬼妈妈世界待得最久的。爱丽儿找到他的时候,他住在过渡安置点的一间单人房里,窗帘拉得死紧,灯二十四小时开着。他瘦得脱了相,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两拳,说话时眼睛永远看着别处。
“你晚上睡不好?”爱丽儿坐在他对面,语气尽量随意。
陈默摇头。
“做噩梦?”
摇头。
“那你为什么开着灯?”
男孩沉默了很久,久到爱丽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让爱丽儿后背发凉的东西。
“她不让我睡。”
爱丽儿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
“谁不让你睡?”
“妈妈。”陈默说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恐惧,也没有依恋。像在说一件家具。“她每天晚上都来。站在我床边。她说我还没有被完成。”
爱丽儿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外面是下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滑梯和秋千。她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墙壁干净,地板正常,没有纹路,没有雾气。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乱的青少年房间。
“她什么时候来?”爱丽儿问。
“三点。”陈默说,“每天凌晨三点。她站在床尾,看着我。不说话。有时候手里拿着工具。”
爱丽儿的心跳开始加速。她蹲下来,平视着男孩的眼睛。“你确定?你是做梦还是真的看见?”
陈默看着她,那双眼睛终于聚焦了。他看了她好几秒,忽然说:“你就是那个把我从台子上拽下来的人。”
爱丽儿愣了一下。“你记得?”
“我记得所有的事。”陈默说,“我记得她把我拆开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记得我的手指被拧下来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疼。我记得你踩碎那颗红色的东西的时候,整个房子都在尖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别人的经历。但他的手在抖,十个手指头,每一个都在微微颤抖。
爱丽儿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指甲发紫,像是很久没有暖过。
“今晚我留下来。”她说。
那天晚上,爱丽儿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陈默房间的门边。灯关着,窗帘拉着。陈默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呼吸很浅。爱丽儿手里攥着电击枪,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一点,两点,两点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默偶尔翻身的声音。爱丽儿有点困,她灌了一罐冰可乐下去,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三点整。
房间的温度突然降了一截。
爱丽儿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她攥紧电击枪,眼睛扫视房间。窗帘没有动,门没有开。但床尾的位置,空气在扭曲。像热浪蒸腾时的视觉效果,但这里是冷的。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缓缓成形。女人的形状,穿着碎花裙,头发用发网束着,脸上挂着完美的微笑。
爱丽儿站起来。
那个轮廓似乎没有注意到她。它只是低着头,看着床上的陈默。然后它抬起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把螺丝刀。
爱丽儿按下电击枪的开关,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亮起。
“嘿。”
那个轮廓停住了。它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爱丽儿。那张脸还是和以前一样,琥珀色的眼睛,完美的微笑。但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被洗褪了色的旧照片。它看着爱丽儿,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爱丽儿向前迈了一步。
“你没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你碎了。你死了。你回不来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是残渣还是影子还是怨念。但你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你的孩子。这里没有你的家。”
那个轮廓的表情变了。微笑消失了。它的脸开始扭曲,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两条细长的竖线。它张开嘴,那排又细又密的牙齿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但它没有扑过来。
因为陈默转过身了。
男孩从床上坐起来,面对那个半透明的、正在消融的影子。他看着她,十二岁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血丝密布。但他看着她,没有躲,没有缩,没有闭眼。
“你不是我妈妈。”他说。
那个轮廓僵住了。
“我妈妈在超市上夜班。她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电话。她声音很难听,脾气很臭,做的饭也不好吃。但她是我妈妈。你不是。”
影子开始颤抖。它的边缘在碎裂,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你只是一个坏掉的东西。”陈默说,“你该走了。”
那个轮廓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气音。然后它像一团被吹散的烟,一寸一寸地消融在黑暗里,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房间的温度恢复了。
爱丽儿站在原地,手里的电击枪还亮着,蓝色的电弧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陈默,男孩已经重新躺下去了,面朝墙壁,呼吸平稳。
“她明天还会来吗?”他问。
“不会了。”爱丽儿说。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鬼妈妈能找上这些孩子,是因为他们心里有一个空洞,一个被忽视的、被遗弃的、渴望被爱的空洞。那个东西钻进去,填补它,然后慢慢把整个孩子吃掉。
但现在,陈默自己把那扇门关上了。
爱丽儿坐回折叠椅上,把电击枪收进口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替我关上了门。”
没有署名。但爱丽儿知道那是谁。那张泛黄旧照片上的年轻男人,那个抱着女儿笑的父亲。他的躯壳裂开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救了他们所有人。
爱丽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
窗外,天快亮了。陈默的呼吸均匀而绵长。隔壁房间里,莉莉在梦里追着一只猫。福利机构的厨房已经开始准备早餐,稀饭的香味飘过来。
她把折叠椅折好,靠在墙边。然后拉开窗帘,让第一缕晨光照进来。2
大大这章太会写了,我狠狠代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