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花了一整夜去记那段钢琴声。
她躺在血红色的丝绸床单上,闭着眼,手指在被子下无声地敲击。短,长,短短,长。她反复默念那串节奏,把它们拆开,又拼起来。她在现实世界里陪客户去过几次射击俱乐部,旁边有个退伍的老兵总爱用摩尔斯电码开玩笑,她耳濡目染记了一些。
短长短短,是“L”。短短短,是“S”。长长长,是“O”。
LSOL。这不完整。
第二晚,她竖起耳朵听得更仔细。摇篮曲的旋律她现在已经烂熟于心,可以精准地剥离出那些“错音”。这次她捕捉到了更多。在原本的旋律之外,还有一些极轻极轻的、几乎被掩盖的敲击声。不是钢琴键,更像是手指敲在琴身上的声音。
她在脑子里把两晚的信息拼在一起。
“LSOL”后面接的是“T”——长,长长,短。然后是“E”——短。“N”——长,短。“E”——短。
“LOSTENE”。
还差。她咬住指甲,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窗外雾气又在加重,已经浓稠到完全遮蔽了所有光线,房间里二十四小时都需要开灯。
第三晚,她终于拿到了最后的信息。
“LOSTENED”。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在脑子里把字母重新排列。
“LISTENED”。“听”。
又或者,“LOST END”。“迷失的终点”。
爱丽儿坐在床边,盯着梳妆台上那些娃娃空洞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一个被忽略的细节。艾莉森很小的时候,在现实世界的家里,也有过一架钢琴。她的亲生父亲教过她几个和弦。那个男人离开之后,钢琴被卖掉了,但艾莉森一直记得那些音符。
而那架钢琴上,贴着父亲手写的音阶贴纸。贴纸的位置,和“爸爸”弹琴时的指法,一模一样。
他不是在随便弹。
他在重复艾莉森亲生父亲教过的那几个和弦。他在用那些和弦传递信息。他在试图和“艾莉森”建立联系。
这个沉默的、被制作出来的“爸爸”,或许还记得一些事情。又或许,他本身就是用某个真实存在的父亲的零件做成的。
爱丽儿攥紧了床单。
第二天早餐时,她破天荒地没有提要求。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沉默的男人把煎蛋推到她面前。他照例低着头,眼皮耷拉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蜡像。但爱丽儿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的位置有一圈很细的接缝,像瓷器碎了又粘回去的痕迹。
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煎蛋。很咸。咸得发苦。
“难吃。”她说,但语气比平时轻了很多。她把盘子推回去,“重做。少放点盐。”
男人没吭声,端起盘子就要走。
“等等。”爱丽儿叫住他。
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爱丽儿盯着他的后脑勺,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昨晚弹错的那几个音,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走向厨房,像什么都没发生。但爱丽儿看见,他端着盘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妈妈”又出门去给她找东西了。爱丽儿要了一款停产多年的香水,故意挑了一个很难找的牌子。她估摸着那个女人至少要大半天才能回来。
房子里只剩下她和那个沉默的男人。
爱丽儿下了楼,走到客厅那架钢琴前。她掀开琴盖,手指按上琴键。凭着原主的记忆,她磕磕绊绊地弹出了那首摇篮曲的旋律。然后在“错音”的位置,她故意按下了那几个和弦。
短,长,短短,长。
钢琴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低音区的琴弦在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爱丽儿回过头。
那个男人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他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浮上来。像溺水的人从深水里伸出的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走。”
就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
爱丽儿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仰头看着他,这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像瓷器一样精致的脸。他的眼珠是深褐色的,和梳妆台上那个最旧的娃娃头发颜色一模一样。
“你是谁?”她问。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那只小指有接缝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后颈。指尖摸索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掀开了一小块。
爱丽儿看到了底下的东西。
皮肤之下,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被贴在“皮肤”内侧,随他一起被封装在这个瓷壳里。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两人都在笑。
那个小女孩是艾莉森。
“爸爸”不是怪物。
“爸爸”是艾莉森真正的父亲。被拆解、被重新组装、被塞进了这个瓷壳里,成了一个沉默的、听话的“玩具”。只因为那个“妈妈”需要扮演一个完整的家庭,需要一个“父亲”的角色。
爱丽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张照片的边缘。男人整个人颤抖了一下,像被电流击中。他后退一步,把后颈的皮肤按回去,转身快步走开了。
那天晚上,爱丽儿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钢琴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首摇篮曲,还是弹错那几个音符。但这一次,爱丽儿听懂了。
“LOST END”。
“迷失的终点”。
他在告诉她出口在哪里。
不在阁楼。阁楼那扇门只是一个诱饵,是给那些试图逃跑的孩子设的陷阱。真正的出口,在琴键下面。在那架钢琴最底层的隔板里,藏着一把钥匙。他每次弹琴的时候,都在试图告诉“艾莉森”——他的女儿——该往哪里走。
可惜艾莉森没有听懂。
但爱丽儿听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掌心那个正在慢慢愈合的焦黑烙印。
明天,趁那个女人出门的时候,她要去拿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