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爱丽儿站在客厅的钢琴前,手指搭在琴盖上,心跳得像在擂鼓。
她等了整整一夜,才等到那个女人出门。她提出要一盒“比利时进口的夹心巧克力”,特意强调要某个已经倒闭几十年的老牌子。女人笑着答应了,眼睛里的琥珀色暗了暗,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她转身出门,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房子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很诡异,像所有声音都被雾气吞噬了。只剩下远处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答声,还有那架钢琴沉默地立在客厅中央,像一尊沉睡的兽。
爱丽儿深吸一口气,绕到钢琴侧面,蹲下身。
琴身的底部有一块木板,被螺丝固定在框架上。她之前陪客户逛过古董店,见过这种老式钢琴的结构。底层隔板通常用来存放调音工具或者乐谱,但如果被人改装过,就能藏下更多东西。
她没有螺丝刀。但她摸到了自己的头发,拔下那根珍珠发卡。发卡的尾端是细长的金属针,她用它去撬那几颗螺丝。一颗,两颗,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额头上沁出冷汗,每隔几秒就停下来听一听动静。
第三颗螺丝松开的时候,木板“咔”地弹开了一条缝。
爱丽儿把手伸进去。里面很暗,布满了灰尘和木屑。她的指尖摸索着,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金属的,细长的,表面有复杂的齿痕。
一把钥匙。
她把它抽出来。那钥匙比她想象中的小,约莫只有小指长,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不会反光的材料做的。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是一扇门,门半开着。
爱丽儿攥紧钥匙,正准备站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猛地回头。
那个沉默的男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是拿着那块抹布。他看着她,眼睛里涌动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恐惧,希望,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东西。
他抬起手,指了指钢琴,又指了指天花板。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用两根手指模仿走路的样子,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圈,最后停在了自己胸口。
爱丽儿读懂了。
“钢琴里的东西,可以带你离开。但只能带走一个人。”
她看着他。那张瓷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几乎要被什么淹没了。他在求她。求她走,一个人走。他走不了,他已经被封在这具壳里太久了。
爱丽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钢琴突然自己响了一声。
一个低沉的、绵长的和弦,从琴弦深处震颤着传出来。紧接着,整架钢琴开始轻微地晃动,琴键此起彼伏地跳动,像有看不见的手在弹奏。那首摇篮曲的旋律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速度快了十倍,尖锐,急促,像警报。
男人脸色骤变。他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爱丽儿的胳膊,把她往身后拽。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走。”他又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雾气从门缝里渗进来。从窗缝里渗进来。像活的一样,贴着墙壁蔓延,在地板上流淌。雾气中,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还是那副甜得发腻的语调,但此刻听起来像指甲刮过铁皮。
“宝贝?妈妈回来了哦。你要的巧克力,妈妈找了好久呢。”
爱丽儿的心脏骤然缩紧。她低头看手里的钥匙,又看身后的男人。他还在推她,把她往楼梯的方向推。他的嘴唇在发抖,那张瓷白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裂,细密的纹路从他的眼角蔓延开来,像蛛网。
“走。”他第三次说,这次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声音从他那具瓷器般的躯壳深处挤出来,带着几丝殷红的、像血一样的液体从唇角渗出。
爱丽儿咬紧牙关,转身就跑。
她冲上楼梯,两步并作一步,赤脚踩在木阶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钥匙被她死死攥在手心里,金属的齿痕几乎要嵌进肉里。
阁楼的门开着。
她冲进去,扑向角落里那扇小门。这一次,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她手腕一拧,门开了。
门后是光。
暖黄色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光。她看到了那条熟悉的、通往她公寓的走廊。地毯,壁灯,还有她随手扔在玄关的高跟鞋。
爱丽儿一脚踏进门里。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什么东西从内部炸裂开来。她下意识回头,透过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她看到那个瓷白的男人倒在地上,身体从胸口裂成两半,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没有血肉,没有骨架。
只有那张泛黄的旧照片飘落在地板上。
照片上,年轻的男人抱着小女孩,两个人都在笑。
门合上了。
爱丽儿跌坐在自己公寓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浑身发抖,掌心那个焦黑的烙印已经完全消失了。手里攥着的钥匙也不见了。
窗外,阳光明媚。楼下传来汽车鸣笛和行人说话的声音,嘈杂的,混乱的,活着的。
她回来了。
爱丽儿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她慢慢爬起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还活着。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她在里面待了将近十天,但公寓里的日历只翻过去了一页。
也就是说,她走之后,那个“妈妈”可能已经开始找下一个目标了。
爱丽儿擦了擦脸,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那个世界的事她可以不管,就当做了个噩梦。但如果——如果那个“妈妈”还能把手伸到现实世界来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已经恢复了正常,光滑的,什么都没有。
但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她放弃了,起身去客厅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一则本地消息。
“近日,本市连续发生儿童失踪案件,警方呼吁市民提高警惕。据监控显示,失踪儿童最后出现的地点都在自家附近,且失踪前均有独自进入偏僻区域的行为……”
爱丽儿握着遥控器的手指收紧了。
屏幕上,一个个孩子的照片被放出来。男孩,女孩,几岁的,十几岁的。他们的共同点是——都在笑,但眼神空洞,像被什么引诱着,走向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她关掉电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玄关,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是她之前在酒吧认识的一个人,在警局工作,欠她一个人情。
“喂?帮我查个东西。最近失踪的那些孩子,有没有住过某个特定的街区?我有个地址,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她报出了原主记忆里那个真实存在的、艾莉森亲生父亲名下的老宅地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有,”对方说,“所有失踪的孩子,最后的监控画面都出现在那个街区附近。奇怪的是,那个地址在系统里显示……产权所有人是个叫艾莉森的小女孩,但监护人信息是空的。而且那栋房子,五年前就被认定为危房,不该有人住才对。”
爱丽儿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栋房子还开着。门还开着。那个“妈妈”还在等新的孩子。
而这一次,她知道该怎么回去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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