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来到井底的第四天,学会了喝茶。
这件事的起因是爱丽儿某天早上泡了一杯伯爵茶坐在岸边喝,岑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她的杯子看。爱丽儿注意到了,把杯子递过去:"想喝?"
岑缓慢地抬起手,指节僵直地握住杯柄。他把杯子凑到嘴边,动作极其笨拙,官服的宽袖口差点扫进水里。他抿了一口,灰白色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那种没有任何瞳仁的空茫目光里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回忆的光。
从那以后,爱丽儿每天早上的便当里都会多带一壶热茶。岑就坐在她身边,双手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他的嘴唇还是灰青色的,碰到热茶的时候会微微翕动一下,手指的僵硬也比前几天松了一丝丝。爱丽儿观察到了那个变化,没有说破,只是每天默默地多带一壶。
"你们说,"加奈子有一天敷着苔藓泥靠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岑捧茶杯的侧影说,"他以前活着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岑自己也沉默着,灰白色的眼睛垂着看杯里浮动的茶梗,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会喝茶的人,"蜡像开口了,她的手停了捏小像的动作,那双玻璃眼珠定在岑的侧脸上,"一般不是平民。他衣服上的绣线虽然旧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官制。京官。"
岑的脖子微微转了一下,朝着蜡像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发出那种旧门轴的嘎吱声,比之前清脆了一点点。蜡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他的哑语:"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见过很多官。蜡像馆里也有一个穿官服的,是嘉庆年间的。"
井水轻轻荡了一下。塞壬从水里浮出半个脑袋,蓝绿色的眼睛眨了眨:"皇帝……长什么样?"
岑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弯。他抬起一只手,伸出僵直的手指,做了一个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像是写了一个什么字,又像是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手势。
爱丽儿看着那个动作看了很久。那天晚上她趁岑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时候去问贞子:"他下午比的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贞子正坐在水边把脚伸进井水里泡着,闻言抬起眼看她:"他在写一个字。就是他自己名字的那个字。用手在空气里写。"
"他以前是写字的?"
"做官的。会写字,会喝茶,会弯腰行礼。"贞子的目光越过水面落在角落中岑笔直的身形上,声音很淡,"也能把自己封在箱子里几百年不出来。不知道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但他醒过来的时候你在那,他就跟来了。"
爱丽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岑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整张青灰色的脸在蓝绿色光线下沉静得像一尊古老的石刻。他睡着了,或者说他在假装睡觉——跟蜡像一样,学会了在所有人安静下来的时候也安静下来。他的官服袖口被加奈子昨晚心血来潮缝了一片深蓝色的布补丁,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岑穿在身上没有摘掉。
第七天的时候,岑的关节松了一些。1
这喝茶的细节太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