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尸的脚动了。他的膝盖和脚踝都是僵直的,所以他移动的方式并非普通行走,而是脚掌擦着地面极其缓慢地往前平移。布鞋磨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而缓慢,像一座被拖行的雕塑。他跟在爱丽儿身后,一步一顿地出了仓库。
车停在路边,爱丽儿拉开了后座车门。僵尸低头看着那个低矮的车门入口,灰白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像是正在计算。然后他极其笨拙地把自己塞进了后座,整条背脊绷得笔直地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安放在安全带旁边的清朝人偶。
"坐稳,"爱丽儿发动了车,"拉好那个带子。要是半路被警察拦下来,你是清朝的,你跟他们解释你为啥没护照。"
僵尸没有回应。但他那双青灰色的手慢慢抬起来,摸索了几下,终于抓住了安全带的扣环。咔嗒一声扣上了。
车子开到了旧工业区。铁盖子被掀开的时候,爱丽儿回头看了僵尸一眼,朝铁梯方向指了指:"下去。慢慢来,别摔了。"
僵尸的脚平移到了铁梯边缘。他低头看着那一段一段向下的、镂空的螺旋阶梯,灰白色的眼珠又转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爱丽儿差点笑出声的动作——他整个人直直地从梯子边缘平移了出去,双脚悬空,然后自由落体般地垂直下落,落了两层的高度之后脚底稳稳地踩在下一段梯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然后又重复,咚,咚,咚,像一个人形的跳棋棋子一级一级地往下跳。
爱丽儿跟在后面,听到自己头顶传来井底深处塞壬疑惑的声音:"什么声音?打桩吗?"1
这僵尸咋像跳棋似的跳啊
"不是打桩,是来新人了。"爱丽儿朝底下喊了一声。
等她下到底层穿过水波纹入口的时候,井底所有面孔都朝她看了过来。塞壬半截身子探出水面瞪大了蓝绿色的眼睛,加奈子正在敷的苔藓泥从下巴上掉了一小块,蜡像捏小像的手停住了,静从沙发床里探出半个脑袋。所有人看着那个穿着深蓝色清朝官服、脸色青灰、笔直地站在井岸边的男人,陷入了集体沉默。
贞子坐在最远的角落里,上下打量了那身官服一眼,又看了看那双灰白色的空茫眼珠,开口说了一句:"清朝的?"
僵尸的脖子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朝着贞子的方向。他的嘴唇慢慢张开,发出的声音依旧只有那种嘎吱嘎吱的旧门轴响动。但贞子像是听懂了什么,微微点了一下头:"三百年左右。"
爱丽儿走到僵尸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灰青色面孔,伸出手戳了戳他的官服袖子。布料硬邦邦的,上面的刺绣纹路已经磨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是祥云和鹤的图案。她又戳了戳他的手背,青灰色的皮肤又凉又硬,但意外地干净,指甲虽然长但整齐。
"你叫什么?"爱丽儿问。
僵尸的嘴又开合了一次,这一次喉咙深处的气息终于拼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像一块干裂的木头被强行弯出弧度:"……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