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儿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她能闻到蜡和旧灰尘混合的气味。她忽然明白了这个蜡像要的是什么——不是伤害她,不是占有她,是一种比占有更古老的东西。想要把她留在时间里。以一种永远不会改变的方式。
"如果我让你捏,"爱丽儿说,"你会变成我的样子,然后把现在的我留下来。然后呢?然后你做什么?"
蜡像的玻璃眼珠里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困惑的东西。
"然后……我就一直看着你。"
爱丽儿想了想。她想起井底的水,想起塞壬正在愈合的尾巴,想起加奈子早上涂口红时微微弯起的裂口边缘。她开口说:"你喜欢我。"
蜡像的脸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浮现出一种像是被看穿了之后的柔软。她的蜡质嘴唇弯起来,那个弧度比爱丽儿记忆中任何一张照片里的自己都要温柔。
"喜欢。"她说。
爱丽儿伸出手,握住了她悬在空中的那只手。凉的,硬邦邦的,指尖带着蜡质的平滑。她拉着那只手往门口走去。
"跟我走吧,"她说,"我住的地方有点潮湿,你的蜡可能会软,但那个地方从来不会有人催你变老,也不会有人要拆你的房子。你可以看着我想捏多久就捏多久,我每周去给你当模特。"
蜡像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赤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黏黏的声响。她侧过头看着爱丽儿的侧脸,玻璃眼珠里光点轻轻晃动着。那个由蜡质喉咙发出的、像风穿过贝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圆满的释然:
"好。"
侧厅的门在她们身后关上。白炽灯啪地灭了。蜡像馆的暗影中,十几尊蜡像依旧立在展台上,只有最里面那个展台空了出来。地面上留下了一行从展台走向门口的浅色脚印,在积灰的木地板上缓慢地、缓慢地融化了,像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爱丽儿牵着蜡像的手走到井底入口的时候,贞子正盘腿坐在岸边闭目养神。他感觉到两个人的气息,睁开了眼。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在看到蜡像的瞬间微微凝固了一下。他的视线从蜡像那张酷似爱丽儿二十岁的脸滑到她半透明的蜡质手指,再从她白色蕾丝裙摆垂落的褶皱移到她赤着的双脚,整个人像一台正在缓慢处理数据的机器,沉默持续了将近五秒钟。
"……一个你。"他说。
"对,一个我。"爱丽儿拉着蜡像走进来,顺手拍了拍岸边的石头让出一个位置,"她照着我的样子捏了自己,现在想跟着我回来继续观察我的脸,好再做一个新的。你让一下,别挡她路。"
贞子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他的目光追着那个蜡质的、缓慢移动的白色身影,看着她在爱丽儿指定的位置坐下来,裙摆铺开一圈,姿态端庄得像一尊被搬进新博物馆的展品。那张和爱丽儿极为相似的面孔在井底蓝绿色的光线下有一种奇异的美感,既熟悉又陌生,像是一张浸在琥珀里的旧照片。
塞壬从水里冒出来,墨绿色的头发甩了爱丽儿一脸水珠。她瞪大眼睛看着岸上的新来者,蓝绿色的瞳仁里写满了好奇和困惑:"又是……新的?这是什么?她长得好像你。"